顾顏鬆开手退开几分,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丝极细极细的湿润。
塞西莉婭重新坐回轮椅上把百褶裙的裙摆整理好,她的耳尖还是红的。
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她转动轮椅往门口滑了半米,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白髮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露出那只冰蓝色的眼睛和一对还微微泛红的耳尖。
“最多同意你有一个情人。不能再多了。”
说完她推著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被窗外的雨声彻底吞没,顾顏蹲在地上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一个情人?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那个连林砚靠近她都要皱眉头的塞西莉婭。
那个原著里占有欲强到骨子里的陈家大小姐,刚才亲口说最多同意他有一个情人。
他当然知道这有多难,一个情人,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大让步了。
是她在原则和爱之间挣扎了无数个夜晚之后画下的底线。
她把这条底线告诉了他,就意味著她接受了他的命运,不是接受了他可以拥有別人。
而是接受了自己要跟別人分享他的事实,雨还在下。
打在老银杏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顾顏被手机震醒了,枕头旁边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十几条未读消息整齐地排在通知栏里。
全是沈幼瑶发来的,第一条写著昨天在私人影院里没发挥好。
回去又看了好几遍教程,下次保证让他站不起来。
第二条写著姐姐在身体里面教了她几招新的,问他出发前要不要再试试。
顾顏嘴角抽了抽,这语气一看就是沈幼薇。
他回了句別闹了回去好好休息,对面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刚把沈幼瑶的消息关掉,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裴有仪发的。
语气温柔而客气,大意是说她受傅老首辅邀请。
明天將正式隨队一起进入南海秘境,今天刚到上瀘。
上次在武考现场他答应过请她吃饭,今天这顿饭是不是该兑现了。
顾顏靠在床头想了想,裴姨受傅老首辅邀请参加南海秘境的事他之前就在名单里看到了。
裴家作为京海顶级家族之一,在秘境探索方面有著丰富的经验。
上次在武考现场她確实帮他解了围,他当时也確实答应了请她吃饭。
正好她刚到上瀘,吃个饭就当是尽一下地主之谊,而且他心里確实有些烦恼想找个人说说。
他回了条消息说好,约在上瀘市中心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
那家馆子开在老城区一条青石板巷子的尽头,门口种著两棵桂花树。
店里的桌椅都是老木头的,安静雅致。
裴有仪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了招手。
她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面绣著几朵淡雅的兰花。
头髮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坐在那里端庄而温婉。
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显然等了好一会儿。
“裴姨,您怎么来这么早。约的是十二点,现在才十一点半。”
顾顏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到上瀘,收拾完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坐坐。”
“这家馆子我以前听傅老提起过,说是上瀘的老字號,桂花糕做得特別好吃。”
裴有仪用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端起来抿了一口。
抬起眼看著顾顏,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关切的打量。
“看你眉头上都拧出疙瘩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明天就要出发了,是担心秘境的事,还是最近遇到了什么烦恼。”
顾顏用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得很含蓄,说最近身边有些关係变得有些复杂。
有好几个对他很重要的人,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他也想儘量照顾周全。
但有时候好意用错了方式,反而让大家都不好受。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要专心做该做的事就行,现在发现有些事情比想像中更难把握。
“有时候明明是出於好意,结果却让人误会了,误会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但有些事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受伤。”
“分寸这种东西,比刀法难把握太多了。”
他嘆了口气,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裴姨,您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帮她们,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裴有仪安静地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放下筷子。
她端起茶杯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桂花树上。
像是在回想什么很久以前的往事,她的声音温婉而从容。
“分寸这种事,从来就没有人能一开始就把握好。”
“姨年轻的时候也不懂,每次在外面惹了事回来还觉得自己挺无辜。”
“我那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慢慢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你对谁好就一定能有好结果,但你对谁都不好一定没有好结果。”
“你现在能意识到这些,已经比很多人大了,至少你心里有她们,这本身就是一种担当。”
她把茶杯放下来,重新看向顾顏,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著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瞭然。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怪自己,是把身体养好,明天进了秘境別出岔子。”
“至於那些烦恼,等你能確定自己未来的路怎么走之后,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婉,但话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能被你在乎的人,大概也都是不愿意放弃你的。”
“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你也別太勉强自己。”
顾顏苦笑著摇了摇头,说怕自己还没理清楚就已经先撑不住了。
“那可不行,你要是撑不住了,语冉第一个不答应。”
“她还在家天天练剑呢,说等练好了要来找你对练,你可不能让她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