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坪的晨雾还缠绕在灵田垄沟间,宇轩已经挥著药锄在给药草培土。
每一次挥锄都带著沉稳力道,汗珠顺著额角滑落,砸在新翻的泥土里,惊起几只腐骨虫仓皇逃窜。
“小祖宗……你是喜欢这些杂活吗?这么多大好时光浪费咯!”不知何时柳长老出现在附近。
柳长老沙哑的嗓音从田埂边传来。
只见他袖袍轻拂,一枚碧莹莹的养气丹轻巧落入宇轩掌心。
正是前日讲经殿上详解过的基础丹药。
宇轩將丹药含入口中,顿时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昨日引气时滯涩之处竟鬆快了许多。
“待你修为有成,就让你自己选择合適的功法,自己多去藏经阁问问看看。”
“诺是有喜欢的,告诉老夫,我亲自给你去取!”柳长老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钟声呼走了。
日头渐渐爬上听雪峰顶时,熟悉的叶舟悄然而至。
“接著!”
慕兮灵笑盈盈地拋来油纸包,酥饼的甜香顿时在田园中瀰漫开来。
她屈指轻点宇轩丹田位置,嗔怪道:“柳长老给的养气丹需卯时服用,你方才吐纳急如擂鼓,不要心急,根须扎稳了,经脉舒展了,才能长久!”
角落里正在磨药锄的林石头忽然抬起头。
他隱约见宇轩周身流转的淡淡青芒恰似“草木朝拜”异象的微缩再现。
向来少言的他也不禁开口:“好厉害……”
李铁头扛著饲料桶咧嘴笑道:“慕师姐偏心!怎不教教我们这呼吸法?”
慕兮灵立即叉腰瞪眼:“我也没有办法帮你们啊……你们没有灵根啊!”
“可是……白师弟……不也没有灵根吗?”看著慕兮灵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就因为他是宗主领回来的,你们就偏心……”眾人在喧闹里被慕师姐赶走。
慕兮灵放下手,回到宇轩身旁,轻轻的拍了拍宇轩的头:“明明是,宗主惜才好不好!”
“……宇轩弟弟,你真的没有灵根吗?”
陪宇轩閒聊过后,慕兮灵就离开了。
宇轩刚忙完还没有歇息下来,柳长老就火急火燎的赶到。
“嘿嘿……小祖宗,时候不早了,准备好闭关了吗?东西都给你备好了。”
“闭关?……是什么?”
“……一条不归路。”
灵溪泉畔水汽氤氳,映著天光泛起细碎金芒。
柳长老枯瘦的指尖轻抚石台,將一卷《引气初解》郑重置於青苔斑驳的岩面。
“此卷尽述吐纳根本。”他袖袍轻拂,扫开几片落叶,“心静意沉,气顺身稳。”
“这十六字真言若是参透了,出关时自可明辨前路。”
宇轩指尖抚过书页上“吸气如老牛饮水”的墨跡,潭边草木忽然无风自动,青翠叶片低垂。
柳长老眼底精光微闪。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嘆息:“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机缘。”
棲霞坪那头,慕兮灵的叶舟轻盈掠过金线蕨田垄。
她怀中油纸包里还裹著新蒸的糕点。
却见李铁头扛著药锄咧嘴喊道:“柳长老將宇轩师弟带走了。!”
翠叶舟骤然悬停。
慕兮灵望向灵溪泉方向升腾的灵气薄雾,指尖无意识间掐碎了半块糕点。
甜香的碎屑簌簌落进泥土,她忽然调转叶舟,月白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百草峰药圃的晨露沾湿了她的裙角。
她將剩下的桂花糕塞给值守药童,从怀中取出那个粗陶瓶轻轻摩挲,带著心事走进殿门。
闷响惊得慕楠溪抬头。
“好久不见……怎么了?”
只见素来含笑的慕兮灵凝著罕见霜色:“稟告副峰主,自今日起,药庐夜课添我一名。”
“……好事啊,我去准备准备。”
布庄后院里,晨光温柔地洒在晾晒的草药上,蒸腾起清苦的香气。
白诗瑶细心抚平女儿小花襦裙上的褶皱,將绣著兰草的书包轻轻挎上她稚嫩的肩头。
那细密的针脚里,还留著昨夜灯下的余温。
厢房內,白枫的指尖悬在矮榻上方。
那里整整齐齐叠著宇轩离家时换下的粗布短衫,袖口磨损的毛边蜷曲著,像是未说完的半句话。
“该回老屋看看了,诗瑶……”白枫忽然出声。
指节轻叩窗欞:“后坡崖缝那株老山参,该是采第三茬的时候了。”
“也是……听你的!”白诗瑶戴上儿子留下的玉鐲。
板车吱呀呀地碾过荒草蔓生的村道,车辙惊起几只禿鷲扑棱飞走。
“这才几个月?怎么会这样……”白诗瑶贴近丈夫。
板车缓缓碾过龟裂的土路,车辙不经意间压碎了半块镇魔司遗落的残破符令。
白枫勒住韁绳,目光沉静地扫过荒草丛生的村道。
张屠夫家的瓦檐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椽子。
斜掛的谢记布庄招牌上,“布”字被火燎去大半,在风中吱呀作响。
篱笆旁蜷著的身影引起白诗瑶的注意。
莫大娘坐在朽烂的竹篱下,枯瘦的手反覆擦拭著一柄锈跡斑斑的药锄。
待到马车靠近,莫大娘立马迎了上来:“诗瑶妹妹……你们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村中的老槐树已经不在了,不知做了谁家的薪柴。
但槐树凹旁还是聚集了稀稀疏疏的老人。
老人们见他们的归来,纷纷攘攘的交谈起来。
老村长听到动静,也出门加入了交谈。
了解过后,白枫和诗瑶也清楚了村里的情况。
看著他们都已经不再健康。
无奈嘆息过后,安慰眾人。
白诗瑶轻步上前,將米袋放在老人脚边。
又简单查看老人们的身体状况,把落云宗修士留下的丹药交给村长。
倖存老人们腕间凸起的青黑脉络和那瘟疫留下的树根状瘢痕依然清晰可见。
让诗瑶也不禁后怕。
莫大娘却突然抓住她的袖口,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好好活著……”
白诗瑶攥紧的手掐出深痕。
与眾人分別后,回到家。
院心那棵枣树枯桩依然杵在那里,断裂面竟冒出了几点怯生生的嫩芽。
推开尘封的堂屋,陈腐的气息裹著记忆扑面而来。
白枫径直走到西墙,卸下几块鬆动的砖,泛黄的纸页飘落掌心,稚拙的笔跡上还沾著经年的泪痕。
“轩儿七岁,娘教认字”
“今天,小花不听话,但我听话啊……!”
墙角蛛网上悬著个破酒葫芦,葫芦肚上“朱“字的刻痕依然清晰。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们收拾完东西后,把房子钥匙交给村长。
村口,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出来送別。
人群最外围,老村长拄著那根开裂的旱菸杆,身子佝僂得像棵风乾的枯树。
他突然嘶声喊道:“枫小子!”
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前方:“莫再...莫再回来撩!”
车轮轧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板车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如同一道刚刚割开的伤疤。
暮色渐浓,村口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