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天枢城依旧繁华,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
绸缎庄的伙计正殷勤地向过路客商展示新到的云锦,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乌衣巷深处的赵府却门窗紧闭,连往日常开的侧门都落了重锁。
管家赵福提著食盒穿过迴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半月来,府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少爷称病不出,老爷的脾气也愈发暴躁。
“福伯...”一个小丫鬟拉住他衣袖,脸色发白,“方才送茶水时,我看见少爷房里的帐幔无风自动...”
赵福呵斥她莫要胡言,自己心里却直打鼓。
他想起前日送去浆洗的床单,上面沾著发黑的黏液,还带著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此时西厢房內,赵家少爷赵明远正蜷在榻上。
那捲从落云宗流出的《寧神凝元诀》残篇就藏在枕下,羊皮纸上硃砂写就的字跡正在微微发光。
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瞳孔不时闪过诡异的黑芒。
“远儿怎么样了?”赵夫人隔著门低声问。
“还...还好。”赵明远强撑著回答,喉间却泛起腥甜。
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今早吐出的痰里带著血丝,那血色暗得发黑。
赵家主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皇城司昨日传来密令,要求所有接触过那批物资的人深居简出。
据说三皇子府上也有侍卫出现了类似症状,太医院正在秘密研製解药。
“老爷,要不要请仙师...”管家低声提议。
“不可!”赵家主猛地转身,“现在声张,我赵家就完了!”
夜色渐深,赵府墙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不经意地看了眼府门。
月隱星沉,荒山古墓中几点烛火明灭不定。
石室首座,黑袍人声音低沉:“那东西在落云宗沉睡多年,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指节轻叩石案,“云崖守著宝山不识真物,实在可惜。”
左侧女子把玩著玉简,唇角微扬:“京城那些世家子弟,修炼凝元诀。殊不知……。”
右侧侏儒阴阴一笑:“待京城生变,各派目光齐聚之时,正是我们登门拜访之机。”
“护山大阵確实棘手。”首座黑袍人指尖划过茶盏。
“不过若是从內部著手...”未尽之言消散在烛影摇曳中。
石室深处铁链轻响,一个被囚的落云宗弟子挣扎抬头:“你们...休想...”
女子袖风轻拂,禁制落下:“明日就让他给宗门送个信,只说京城有异动,请速派人手。”
待到黑衣人散去,首座的黑袍人身后虚影显现:“拿到此物,我可以帮你凝练元婴。”
黑袍男硬生生的点著头,如同机器一般。
午后的书院后院,桃瓣簌簌落在酣睡的宇轩肩头。
周子安匆匆跑来,轻轻推醒他:“程先生正在查默书,你怎么在这儿睡著了?”
宇轩迷濛睁眼,下意识抚上眉心:“方才梦见个青衣仙子,说我的灵根很特別...”
“定是春梦了无痕。”周子安笑著拉他起身,“你若是仙人根骨,早被那些巡天的仙师带走了。”
此时藏书阁飞檐上,素尘缓缓睁开双眸,对身侧的云崖摇头:“確是土木双灵根,但...”
“但什么?”
“灵根深处似有迷雾,我的神识触之即散。”素尘指尖凝出一缕青辉,“更奇怪的是,他灵根看似寻常,却隱隱与天地共鸣。”
云崖蹙眉:“连你这药王谷长老都看不透?”
“像是被极高明的手法遮掩过。”素尘望向学斋方向。
后院桃树下,宇轩忽然按住心口。周子安忙问:“怎么了?”
“方才心口突然一暖...”宇轩茫然四顾,“像是有人轻轻点了一下。”
此刻素尘已收回探查的法诀,面露讶色:“我三成神识竟被弹回。这孩子灵魂深处,恐怕藏著我们都触碰不得的秘密。”
她將一枚玉简交给云崖:“转告朱世平,他选的这个容器...未必能如他所愿。”
待二人离去,一阵急风捲起满地桃瓣。
宇轩俯身拾起一片格外鲜艷的花瓣,只见叶脉间似有清光流转。
“奇怪...”他轻声自语,“今年的桃花好像特別灵秀。”
周子安凑过来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笑道:“是你还没睡醒吧!”
与此同时,落云宗清心阁內。
朱世平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位老朋友。
月色漫过清心阁的窗欞,將朱世平独坐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摩挲著手中那枚温养多年的酒葫芦。
阁门无声开启,夜风捲入几片竹叶。
“还是老样子,总选这等清冷处所。”
朱世平指节微紧,丹丸滚落棋盘。
抬头时,素尘正立在月影里,青衫素履,发间別著枚再寻常不过的木簪。
“素尘……”他起身执礼,声音有些发涩。
素尘的目光掠过他枯瘦的手指,在棋盘对面坐下:“听闻你在寻延寿之法。”
竹影在二人之间摇曳,隔了百年的光阴。
“结丹寿八百,你我还剩多少?”她执起一枚白子。
轻轻落在星位:“当年在太一门,你常说大道独行。如今看来,倒是应验了。”
朱世平望著棋局:“元婴难破,总要想些法子。”
“比如夺舍?”素尘又落一子,“那孩子我见了,是块好料子,但隱隱有一种……算了。”
阁中陷入沉默,唯闻竹叶沙沙。
“我如今在药王谷守经阁。”素尘忽然道。
“前日整理旧籍,见到你当年批註的《抱朴子》。”
朱世平执棋的手微微一滯。
“书页间夹著片桃夭花瓣。”她抬眼看他,“没想到你还留著。”
夜风转急,吹得窗纸轻响。
朱世平望著棋局,忽然发现白子落处,正成续命之局。
“药王谷的《青囊补天诀》,或可延你百年寿数。”素尘起身。
一枚玉简轻轻落在棋盘边:“要不要来,隨你。”
她行至门边,木簪在月下泛著温润的光。
“朱世平,”她侧首,“大道独行不假,但无人说过,路上不能有个同路人。”
竹影摇曳,清阁寂寂。
朱世平独坐良久,终是將那枚玉简收入怀中。
不知何时云崖出现在他身后:“……还是和从前一样,哈哈哈……”
朱世平没有理会云崖默默地下棋,棋道之中有死局,亦有活路。
云崖咳了一声:“最近附近都不太平,我不能陪你了,我也没办法改变你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云崖赶往议事厅前留下一句:“人生如棋,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