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档案,顾青山並没有直接离京。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或者说,是去见最后一个人。
京城,首辅府邸。
相比於其他高官显贵的深宅大院,这位当朝首辅的府邸显得有些寒酸。
门口的两盏灯笼已经有些破旧,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光晕。
顾青山避开了门口打瞌睡的门房,如同一缕轻烟般翻过了围墙。
书房的灯还亮著。
顾青山潜伏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內望去。
书房內陈设简陋,除了一张摆满了公文的书案,就只有一排排堆满了书籍的书架。
张正,这位曾经在天牢里受尽酷刑、如今却权倾朝野的大夏首辅,正伏在案前,批阅著公文。
几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原本乌黑的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
身形也更加消瘦,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张正放下手中的硃笔,捂著嘴,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来,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又重新拿起了笔。
顾青山看著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发酸。
他知道,张正的身体在天牢里就已经垮了。
虽然出来后经过调养,但他这种不要命的工作方式,无疑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这是一个真正的孤臣。
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为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百姓,他在燃烧自己。
“何苦呢……”
顾青山在心中嘆了口气。
他和张正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正心怀天下,以凡人之躯背负苍生。
而他顾青山,只求长生久视,独善其身。
道不同,但这並不妨碍顾青山对这位老人的敬重。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像张正这样的人,太少了。
少到顾青山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顾青山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这里面装的,是他利用《五行长生诀》中的木系法力,结合几味珍稀药材炼製的“回春丹”。
算不上什么仙丹妙药,对於修仙者来说更是垃圾。
但对於凡人,尤其是像张正这样气血亏空的凡人来说,却是延年益寿的至宝。
这一瓶丹药,至少能保他五年无病无灾。
顾青山並没有现身。
现在的他,身份敏感,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他出现在首辅府邸,只会给张正带来麻烦。
相见不如不见。
顾青山运起柔劲,屈指一弹。
嗖。
一颗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书房的窗欞,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谁?!”
张正警觉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正迟疑了一下,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並没有半个人影。
但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却多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瓶身下,还压著一张字条。
张正弯腰捡起瓷瓶和字条。
借著屋內的灯光,他看清了字条上那熟悉的、略显歪扭的字跡:
“保重身体。”
没有落款。
但张正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个字跡。
“顾……青山?”
张正喃喃自语,快步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顾兄弟!是你吗?”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带著一丝期盼和颤抖。
无人回应。
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告別。
张正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眼眶有些湿润。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顾青山既然不愿现身,那便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张正长嘆一声,对著虚空深深地作了一揖。
“顾兄弟,山高水长,珍重。”
老槐树的阴影中,顾青山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尘缘已了。
当顾青山踏出城门的一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风凛冽,吹动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顾青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朝著京城之外的茫茫群山疾驰而去。
这一去,便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
这一去,便是仙路漫漫,再不回头。
...................
京郊以北,连绵起伏的苍莽群山宛如巨兽的脊樑,横臥在黑暗之中。
这里是野兽与亡命徒的乐园,也是大夏律法难以触及的蛮荒之地。
一道黑影在密林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脚尖在布满青苔的湿滑岩石上轻轻一点,借力滑出数丈之远。
顾青山屏住呼吸,体內的《五行长生诀》虽然只是入门,却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
顾青山身形骤停。
“头儿,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那纵火的贼人真能跑这么远?”
“少废话!吏部尚书大人震怒,锦衣卫指挥使亲自下的令。“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那可是吏部的架阁库,大夏官员的命根子都在那儿!”
“这边没有痕跡,去那边搜!”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
正牵著几条以嗅觉灵敏著称的细犬,在林间寸寸搜索。
一刻钟后。
搜捕的队伍渐渐远去,嘈杂的人声被山风吹散。
“第二波了。”
顾青山在心中默念。
从出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两日,他已经避开了两波锦衣卫和一波城防军的搜山。
这种高强度的搜捕力度,足以证明他那把火烧得有多“痛”。
顾青山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保留体力,体內的五行法力流转至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著群山深处狂奔而去。
两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顾青山站在一处断崖之上,回首望向京城的方向。
哪怕隔著数十里的距离,依然能隱约看到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城池轮廓。
而在城东的位置,一股黑色的烟柱依然顽强地直衝云霄,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在山涧旁停下脚步。
清澈的溪水撞击在岩石上,溅起洁白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