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把地面弄得泥泞不堪。
顾青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做了一些微调。
颧骨稍微高了一点,眉毛淡了一些,嘴角多了一颗黑痣。
看起来就像是个隨处可见的落魄帐房先生。
他揣著手,缩著脖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今天是休沐日。
他在天牢里憋得久了,出来透透气,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虽然身在体制內,但这世道的风向,往往最先在市井里吹起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倒是开了不少,但生意惨澹。
米价虽然比战乱时降了一些,但还是贵得离谱。
路边的乞丐多了,一个个面黄肌瘦,蜷缩在墙角,连討饭的力气都没有。
顾青山路过一个包子铺,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刚咬了一口,油水还没流进嘴里。
轰隆隆!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顾青山眼神一凝,脚下生根,稳稳站住。
周围的百姓却是一阵慌乱,有人手里的篮子都掉了。
“又来了!又来了!”
“这都是第几回了?还要不要人活了!”
旁边卖菜的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来。
顾青山顺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城北的方向,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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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原本是前朝的皇家园林。
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无数衣衫襤褸的民夫,像蚂蚁一样,背著巨大的石块,扛著粗壮的原木,在皮鞭的抽打下,艰难地挪动著步子。
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正在尘土中拔地而起。
那塔楼通体漆黑,造型怪异,不像中原的风格,倒像是一根刺向苍穹的利剑。
“摘星楼……”
顾青山嘴里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是新皇登基后下达的第一道旨意。
说是要以此楼沟通上天,祈求国泰民安。
为此,朝廷徵发了十万民夫,耗费了无数钱粮。
顾青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隨著人流,往城北的方向挪去。
越靠近工地,那股压抑的气息就越重。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味、血腥味,还有石灰粉尘的味道。
“快点!没吃饭吗!”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一个背著石条的老汉脚下一软,摔倒在泥水里。
那石条重逾百斤,直接压断了他的脊樑。
老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身子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旁边的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著带血的皮鞭。
他看都没看那老汉一眼,只是厌恶地啐了一口。
“真晦气!拖走!扔到乱葬岗去!”
立马有两个兵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尸体拖走了。
周围的民夫一个个木然地看著,眼神空洞,仿佛死的不是同类,而是一块石头。
顾青山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落在了更远处的高台上。
那里,站著几个人。
和周围那些满身泥污的民夫不同。
这几个人身穿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大袖飘飘,负手而立。
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他们身上竟然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染。
这种强烈的反差,显得格格不入。
顾青山眯起眼睛,运足目力。
他看到了那些道袍的袖口上,绣著一朵云纹。
和那块“青云”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青云门……”
顾青山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
《枯蝉蛰伏法》运转,將全身的气息收敛得一丝不漏。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高台上,一个年轻的道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冷漠。
在他的眼里,下面这十万民夫,这遍地的尸骨,甚至这整个京城的百姓。
都只是一个个会动的数字,是可以隨意消耗的资源。
也就是所谓的——牲口。
顾青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种被天敌盯上的战慄感,让他全身的肌肉都本能地紧绷起来。
好在那道士只是扫了一眼,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收回了目光。
“师兄,这摘星楼还要多久才能完工?”
年轻道士转头问身边的一位中年道人。
虽然隔著老远,而且工地上嘈杂无比。
但顾青山的耳朵动了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音。
“快了。”
中年道人看著那高耸的塔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凡人的血肉虽然驳杂,但胜在量大。”
“只要这十万人填进去,地基就算稳了。”
“到时候,大阵一开,接引星力,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大夏的皇帝倒也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年轻道士轻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不过是个凡俗的帝王,想求长生罢了。”
“给他几颗废丹,就能让他乖乖当狗,何乐而不为?”
两人的对话隨风飘散。
顾青山却听得手脚冰凉。
血肉填地基。
废丹餵皇帝。
这就是修仙者。
在他们眼里,凡人的命,真的连草芥都不如。
顾青山没有再停留。
他转过身,混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天牢。
顾青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公房。
他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摘星楼……青云门……”
顾青山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原本以为,只要在天牢里苟著,就能躲过外面的风风雨雨。
但现在看来,这风雨,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连皇帝都成了修仙者的傀儡。
这大夏朝,恐怕早就不是以前的大夏朝了。
顾青山摸了摸胸口的那块玉佩。
“顾爷!顾爷!”
门外传来王大胆的声音。
“什么事?”
顾青山打开门,脸上带著一丝不耐烦,还有刚睡醒的惺忪。
“新送来一批犯人,说是工地上闹事的刺头,上面让咱们好好『招待』一下。”
王大胆一脸諂媚地说道。
“知道了。”
顾青山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身上的號衣。
“走,去看看。”
他迈著八字步,晃晃悠悠地朝著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