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声,沉甸甸地滚过天牢上空。
起初是一阵风。
这风来得有些邪门,不像是从透气的高窗外灌进来的凛冽北风。
倒像是从地底深处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儿。
顾青山缩在那堆散发著霉味的稻草深处,整个人如同这就地生根的一块顽石。
体內的《枯蝉蛰伏法》运转,那一身足以让寻常武者惊骇的滚烫气血。
此刻都被死死锁在皮膜之下,连一丝热气都没泄露出来。
“这味儿,不对。”
顾青山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在天牢里混了这么些年,什么味儿没闻过?
犯人伤口溃烂的腐臭,恭桶没倒乾净的骚臭。
还有那常年不见天日的霉臭,那才是天牢该有的味道。
但这股子甜腻味儿一入鼻,竟让他那颗常年古井无波的心臟,莫名地多跳了两下。
紧接著,一阵细微的歌声响起。
“红莲……白藕……青荷叶……”
“三教……原来……是一家……”
这声音不男不女,忽远忽近,听不出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
倒像是直接在脑瓜仁里响起来的。
顾青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舞。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那堆发霉的稻草仿佛变成了一根根金条,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那扇破旧的木门,似乎变成了通往温柔乡的锦绣屏风。
后面隱约传来娇笑声和酒香。
“幻术?”
顾青山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袭来,那一瞬间的恍惚如潮水般退去。
他那已经破限二段的《铁布衫》,不仅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
更是在皮膜之下生成了一层无形的“重甲”。
这层重甲似乎不仅仅能防刀剑,连带著对这种针对精神的阴损招数。
也有著惊人的抵抗力。
再加上他两世为人,那份意志力本就比常人坚韧得多。
这点幻象想要迷住他的心智,还差了点火候。
顾青山眼神恢復了清明,但他並没有动。
他透过稻草堆的缝隙,眯著眼向外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这把老骨头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见丙字狱的甬道里,原本那些守在各个关隘、手持强弩的黑甲卫。
此刻竟然一个个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肃杀,而是掛著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娘……俺回来了……”
“吃肉……好大的肉……”
“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精锐,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抽了魂的提线木偶。
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动著,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更可怕的是,那个平日里最是谨慎小心的副牢头王大胆,此刻正从值班室里走出来。
他手里抓著那串顾青山留下的备用钥匙。
嘴角流著哈喇子,一边傻笑,一边朝著那些关押著重犯的牢房走去。
“开门……都开门……”
“无生老母说了……眾生平等……都出来享福……”
王大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颤颤巍巍地將钥匙插进了丙字一號房的锁孔。
咔噠。
顾青山的心猛地一沉。
这白莲教的妖人,好生了得的手段!
竟然不用一兵一卒,光凭这一手摄魂魔音,就要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丙字狱?
若是让王大胆把这些穷凶极恶的犯人都放出来。
再加上那些黑甲卫也被控制了,今晚这天牢,怕是要变成修罗场。
“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当。”
顾青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石灰包。
但下一刻,他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行。
现在出手,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这歌声既然能覆盖整个丙字狱,说明施术者功力深厚,而且未必就在附近。
自己若是此刻跳出来充当那个“清醒者”,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那些被控制的黑甲卫和狱卒,瞬间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
原本冷峻警惕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滯涣散。
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种既贪婪又痴迷的神情。
他缓缓从稻草堆里爬了出来。
动作僵硬,如同那些中招的狱卒一样,一步三摇地走进了甬道。
“钱……好多钱……”
顾青山嘴里含糊地嘟囔著,双手在空中虚抓,仿佛在抓著漫天飘洒的银票。
他混在那些黑甲卫中间,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实则始终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
既不显眼,又能隨时暴起伤人。
此时,王大胆已经打开了三四间牢房的门。
那些被关押的犯人,显然也受到了歌声的影响。
他们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咆哮或者暴动,而是一个个神情恍惚地走出来。
脸上同样掛著那种诡异的幸福笑容。
“极乐世界……到了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江洋大盗,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磕头。
整个丙字狱,仿佛变成了一场荒诞的百鬼夜行。
唯有顾青山,是这群疯子里唯一的清醒者。
这种感觉並不好受。
那诡异的歌声依旧在脑海里迴荡,虽然无法控制他。
但就像是有只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叫,让人心烦意乱。
顾青山顺著人流,慢慢挪到了丙字狱通风口下方的一处阴影里。
就在这时,那飘渺的歌声突然变了调子。
“时辰已到……开门迎客……”
隨著这歌声变调,那些原本还在漫无目的游荡的黑甲卫和犯人。
突然像是接到了指令。
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通往乙字狱的那道精钢大门。
王大胆更是像疯了一样,举著钥匙就往那边冲。
“真空家乡……就在门后……”
顾青山没有动。
他依旧缩在那个阴影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只有拿回来的剔骨刀。
他的目光,並没有看向那扇即將被打开的大门。
而是死死地盯著头顶那个只有海碗粗细的通风口。
那里,原本应该只有老鼠才能钻进来。
但此刻,却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咔吧……咔吧……
那是骨头错位、挤压发出的脆响。
紧接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滩烂泥一样,从那狭窄的通风口里“流”了出来。
啪嗒。
那团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在顾青山那收缩到针尖大小的瞳孔注视下。
那团“烂泥”竟然开始蠕动,骨骼復位的爆响声接连不断。
眨眼之间,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变成了一个身穿紧身夜行衣、身形瘦削如竹竿的黑衣人。
他落地之后,並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警惕地环视了一周。
看到满地痴傻的狱卒和犯人,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群螻蚁,也配挡圣教的路?”
黑衣人冷哼一声,声音沙哑。
隨后,通风口里又是一阵响动。
啪嗒、啪嗒、啪嗒。
接二连三,又有四道黑影如同下饺子一样掉了下来。
每一个都是这般诡异的缩骨功,每一个落地后都迅速恢復人形,手中亮出了寒光闪闪的匕首。
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