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燥热,蝉鸣渐歇。
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远处城镇的灯火如星罗棋布的棋盘,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洛秋悬浮於空中。正下方的岩石最初是灰扑扑的,被弦月浩瀚的魔力浸染成璀璨的银白,继而逐渐转为温暖的鹅黄。
连带著上方的洛秋,也仿佛被秋色浸透,通体流转著明澈柔和的光辉。
绚烂的秋色光华自她周身绽放,魔法装束在瞬息间彻底升华。
构筑解放完成时,原先的心之石已化为別在发间的一枚晶莹枫叶发卡,双马尾末梢染上渐变的橙红,隨著魔力的气流轻轻飘拂。
颈间缠绕著一条半透明的淡金羽织,裙摆化作层叠的枫叶状薄纱,內衬是印满小小落叶图案的蓬鬆短裤。
原先由魔力构成的枫叶盾牌悄然解散,化作接近真实的枫叶,环绕著她纷纷扬扬地飘散,直到她手中空无一物。
时间紧迫,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弦月前辈的魔力虽浩瀚如海,但留存於现实世界的身体却远不如心之石那般坚韧。若对面的老人真有杀心,她根本撑不到自己赶来。
洛秋不知道的是,若真是生死相搏,弦月也不会將这一切交託给她。
黄修冶並不清楚眼前的少女究竟能发挥出弦月的几成实力,但他並未趁她构筑解放时出手偷袭,只是凝望著空中那道身影,面色凝重。
『没有构筑实体武器……不对。』
他闭上双眼。很快,便感知到一阵阵奇异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漾开,如无形的纱幔轻柔地覆在他身上,繾綣不去,仿佛化作了依附在他身边的秋意。
细微的魔力流散发出一种似花朵成熟时的馥郁香气。黄修冶猛地睁开眼,骤然惊醒。
正在交战之时,他方才为何竟生出就此沉沉睡去的念头?
他立刻明白自己中了招,类似於道门中惑乱心智的术法。或者说,是洛秋刻意控制的魔力流,企图將他拖入幻境。
那感觉,如同冬日迎来夏日的暖阳,带来令人沉沦的温暖与倦意。
『是风……不,不只是风,是『秋风』这个概念本身。』
『或者不止是秋风……很可能是『秋天』……』
他突然狠心咬破舌尖,痛楚与鲜血的腥热瞬间灼烧著口腔內壁,火辣辣的刺痛让他神志一清。
“好险,好险……差点就睡著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能在这种地方睡过去。”黄修冶心有余悸地捶了捶胸口。
“为什么?”洛秋的声音平稳,手指指向面前的老人,同时心中默数著时间。
“你为什么要伤害弦月前辈?你不是应该守护这座城市、守护大家的特勤局干员吗?”
他嘆了口气,摆出招架的姿势,似乎准备开始一番言语交锋:“那我问你,若有两辆火车……”
“同时驶来,却只有一条轨道可用,我必须选择救哪一边——是吗?”洛秋双手轻摆,操控著场內无形的风將逸散的魔力流悄然匯聚,抢先说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
“那么,我的答案是——”
“我会站在弦月前辈这一边!”
“毫无疑问!”她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
如果她自己找不到答案,那就坚信弦月前辈的选择!就像弦月前辈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一样!
黄修冶听到她的答案,知道言语已是徒劳。
同时,他也不信自己会败在一个拿著强大武器、却未必懂得如何使用的“孩子”手里。
他刚才差点中招,不过是一时大意。真正认真起来的他,绝不会小看任何对手!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他早已察觉洛秋的魔力悄无声息地瀰漫在场內每一个角落,本想速战速决。
可当他脚踏空气,步伐迅疾地点地向空中跃去时,却骇然发现自己与地面的距离竟没有丝毫改变!
他猛地回头,只见整个空间早已被漫天飞舞的枫叶填满,视野所及,一片绚烂的金红,再也看不清周遭景象。
他手中急速掐诀,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之色,双指併拢如戟,狠狠朝自己心口一点!
一口精血喷溅而出,灼热的血气瞬间燃尽了近前的一片枫叶。
可隨即,更多的枫叶前仆后继地涌来,將他重重包围。
『这不对劲……仅仅是藉助弦月的心之石,不可能完全吸收其魔力,更不该拥有如此磅礴持续的魔力流。』他望向天空中仿佛无穷无尽的枫叶,心中惊疑不定。
温柔的枫叶將周围渲染得如同静謐的仙境。
月光流淌在枫叶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忽然间,他低头看向脚下,不知何时,双脚已被厚厚的枫叶淹没。
不断盘旋飞舞的枫叶甚至顺著他的裤脚缠绕而上,仿佛要將他与这片土地连接起来。
更令他惊愕的是,旁边本是夏季枝叶繁茂的柳树上,竟眨眼间结出了一个个金灿灿的、不该存在的果实!
果实?
现在明明是夏季,柳树怎么可能结果?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向洛秋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身影依旧悬浮於空,却显得有些虚幻不定。他將信將疑地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依旧在原地徘徊。
他抬起脚,试图看清困住自己的枫叶阵法,却猛地发现,地上的影子,竟然没有隨著他的动作而发生任何变化!就如同……时间与空间都被冻结在了某一刻。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这里,早已不是现实。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坠入了洛秋所展开的【世界】之中。
『什么时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內心震撼无以復加。
明明只是完成了构筑解放,但这少女在魔法少女一道上的天赋,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惊人,堪称恐怖!
平心而论,他自身的领域是歷经数十年悟道与艰苦磨练方才成型,在魔法侧已堪称坚实无比。
难道说,从一开始,洛伦就知道洛秋拥有这等潜力?
不,绝无可能……他所认识的洛伦,是一个极其自负的男人。正如洛伦对他的判断一样,他也不相信十年的时光能让洛伦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但事实就是,弦月將她最重要的心之石,託付给了洛秋。
在他意识到身处幻境的那一剎那,周遭的幻象开始崩解。唯见一道明黄色的流星从逐渐消散的枫叶秋景中疾驰而出,划破夜空,向著远方的城际线飞掠而去。
那流星的光芒与天幕中的星辰交织在一起,一时竟难以分辨。
他愿意相信弦月是聪明的,也相信弦月即使明知有陷阱也会来找自己,更篤信自己才会是最终的胜者。
所以他布下这个局,用了如此多的信息引她上鉤。
但,无所谓了……这一切,他尚且能够接受。
“真是……遗憾。”他的身躯似乎瞬间佝僂了许多,如同一位真正的行將就木的老人,唯有那双眼睛,仍锐利如鹰隼。
“真是遗憾。”
“这就是规则吗?只是d级,就能做到这种事。”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失败的滋味。
隨后,他任由自己的身影悄然隱入身后的山林。
脚踩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音连同他的身影,逐渐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
城市的另一隅,白小竹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窗户被猛地撞开,两道身影一先一后跌了进来,重重落在她的地板上。
她看著洛秋像是宿醉未醒般挣扎著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只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囈语。
洛秋並不知道黄修冶根本没有追来,但她凭藉直觉,毅然选择了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也就是白小竹的家。
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给洛伦发去一条简讯后,失去了弦月心之石持续供能的她,再也无法维持构筑解放形態。明黄光辉褪去,她向前踉蹌了两步,浑身脱力。
白小竹见状,赶忙先扶起地上昏迷不醒但仍有心跳的弦月,让她靠墙坐下,隨即又立刻转身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洛秋。
洛秋像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脸色潮红得极不正常。
“小竹……好难受……”极其微弱的声音终於传入白小竹耳中。
白小竹伸手触碰洛秋的额头,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嚇得缩回了手。
“好烫!”
但有一点她完全可以確定:魔法少女不会生病。
洛秋此刻的状態,更像是魔力极度透支、精神与身体同时濒临极限后的过度虚脱。
白小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她迅速將洛秋平放在地板上,解开她颈部和腰间的束缚,让呼吸能更顺畅些。
『接下来…该怎么办?』白小竹心乱如麻,像只无头苍蝇。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在搜寻引擎里输入:“人昏迷了怎么急救”、“体温极高怎么办”。
一条醒目的建议闯入她的眼帘——人工呼吸。
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洛秋痛苦喘息的脸庞之间急速徘徊。
略微迟疑了不到三秒,白小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睛,缓缓俯下身去。
“这可…可是我的初吻……可恶!”她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但对洛秋的担忧终究压倒了一切。
双唇轻轻地、带著决绝的意味,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