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听到那句“我看到了英雄”时,声音中那份惯有的轻快,第一次,沉了下去。
“你应该清楚,与那位先见者扯上关係,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的声音,通过【共鸣石】,传递著一种罕见的、属於盟友的凝重。
“放心,我有分寸。”
赫菲斯托斯的声音依旧平静。
【共鸣石】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里,有对赫菲斯托斯这份胆魄的惊嘆,也有对这段盟约未来走向的、最深沉的权衡。
是为了一位行事愈发大胆、甚至公然与神王意志相悖的盟友,赌上自己刚刚起步的神使生涯?
还是及时止损,退回那条虽然乏味、却绝对安全的“旧路”?
许久,赫尔墨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在哪?”
“我来接你。”
“谢谢你,我的盟友。”
赫菲斯托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我依旧不建议你再有下一次。”
赫尔墨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告诫。
“但如果有呢?”
赫菲斯托斯反问。
“听著,赫菲斯托斯。”
赫尔墨斯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狡黠与利益算计的、纯粹的郑重。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活到我们共同的商业帝国,遍布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如果真的有下一次。”
“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哦?”
赫菲斯托斯挑了挑眉,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謔。
“我以为,伟大的商业与盗窃之神,会做出更精明的选择。”
“正因为我是商业之神,我才比任何人都更懂风险与收益。”
赫尔墨斯的笑声重新响起,充满了顶尖商人的自信与洞察。
“真正的商人,一生中总会做几笔看似疯狂的风险投资。”
“所以,我是你的风险投资?”
“不,赫菲斯托斯。”
赫尔墨斯的声音悠远而篤定,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真理。
“你不是风险。”
“你是一个无论如何下注,都不会亏损的、足以改变整个时代流向的『风口』。”
“最顶尖的商人,总能精准地辨別並把握住这样的风口。”
“而我,是顶尖中的顶尖。”
…
当赫菲斯托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火山之心的控制室时,迎接他的,並非往日那熟悉的、充满了秩序感的轰鸣。
而是一片死寂。
以及理华与三位独眼巨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惶恐。
“我主!”布戎忒斯那洪钟般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名为“恐惧”的颤音,“熔炉……熔炉的火焰,就在刚才,毫无徵兆地,全部熄灭了!”
“父神,”理华眼中金色的数据流,正以一种混乱的方式疯狂闪烁,“这是一次法则层级的、无法解析的熄灭事件。天命熔炉的所有系统都处於正常状態,但作为能源核心的『火焰』概念本身,被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赫菲斯托斯看著他们,將墨科涅平原上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賅地告知了他们。
当听到神王宙斯一言便剥夺了人间的火焰时,三位曾见证过泰坦战爭的古老巨匠,巨大的独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深深的、发自灵魂的敬畏与……一丝后怕。
而理华,在接收完所有信息后,眼中混乱的数据流终於平息。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赫菲斯托斯的身后,轻轻地、用她那由黄金铸造的、微凉的手指,拉住了他的衣角。
没有言语,却胜过万语千言。
赫菲斯托斯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
他转身,走到了天命熔炉那冰冷的核心反应室前。
他缓缓伸出手,一缕金色的、独属於他这位工匠与火之神的本源神火,在他的掌心燃起。
他將这缕火种,轻轻地,重新投入了天命熔炉那冰冷的核心反应室。
轰隆隆——
如同巨兽甦醒的心跳,沉寂的熔炉,再次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整个火山国度,在经歷了一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寒冷后,再次被那熟悉的、温暖的光芒所笼罩。
那光芒,显得格外明亮。
无论是巨人还是理华,都由衷地鬆了一口气。
赫菲斯托斯检查了独眼巨人们关於“灵魂渡船”的初步设计,对他们那充满了蛮荒美感与实用主义的构想,给予了肯定。
隨后,他收回了那把寄存在布戎忒斯手中的【超越死亡】。
他回到自己的锻造圣殿,將那把充满了死亡与新生交织之美的狙杀武装,静静地放在了工作檯上。
这是他手中,唯一的、可以用来参照的样本。
一件完全依照《天命卷》提供的“赠予”,而打造出的神器。
他需要反覆地检查它,解构它,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不属於自己的、被隱藏起来的“后门”或“印记”。
赫菲斯托斯將自己的神念,一遍又一遍地,渗透进这把律令武装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一丝一毫被操控、被寄生、被留下了后门的痕跡。
在经歷了上万次的、深入到法则层面的反覆检查后。
他得出了一个美好到让他感到不安的结论——没有风险。
这件神器完美无瑕,其中蕴含的法则逻辑自洽,不存在任何精神后门或控制协议。
唯一的风险,只来自於使用者本身的能力与判断,但这並非神器本身的问题。
这个结论,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那股寒意,愈发深沉。
最完美的偽装,就是让你根本察觉不到偽装的存在。
“吾”……究竟是谁?
他再次翻开了灵魂深处的《天命卷》,【日珥】和【月弦】那两幅完美的神弓蓝图,依旧静静地散发著光辉。
他下意识地,向前翻阅,看著那一行行记载著自己穿越以来,所有关键节点的金色文字。
诞生之刻,他以铁花自救,留在了奥林匹斯。
幽灵委託,他与神使结盟,走出了牢笼。
深海回音,他与女神结缘,布下了閒棋。
律令武装,他一枪灭海渊,威名闻世。
……
就在这时。
赫菲斯托斯的神念,猛然一顿。
一个被他长久以来忽略的、却足以顛覆他所有认知的逻辑悖论,如同最刺眼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他的思维核心。
时间。
按照《神话卷》的记载,原初的赫菲斯托斯,在坠入海洋后,应该在海底隱居整整九年,才会被重新召回奥林匹斯山。
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会在奥林匹斯山上,拥有属於自己的第一座工坊。
而普罗米修斯,正是在那个时间点,潜入了他的工坊,盗走了神圣的火焰。
但是现在……距离他诞生,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数月而已。
远远不到九年。
如果普罗米修斯盗取的是他工坊的火焰,那么,他创造人类的时间点,本不该是现在。
除非,他愿意为了等待一个火源,而让自己心爱的孩子们,在黑暗与寒冷中,痛苦地挣扎整整九年。
这,绝不符合那位先见者爱子心切的性格。
那么……究竟是《神话卷》中,关於“过去”的记载,出了问题?
还是这个世界的“现在”,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