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离去掀起的狂风,吹散了宴会最后的余温。
墨科涅平原之上,只剩下无尽的萧瑟与寒冷。
神王的威压虽已散去,但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阴影,笼罩在了每一个新生人类的心头。
他们挤作一团,用彼此微不足道的体温,抵御著这被剥夺了火焰的世界。
普罗米修斯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前,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孤独的、守护著残烛的石碑。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
在会场的另一端,还有一个身影,並未隨著眾神一同离去。
那是一位身形挺拔、却瘸腿的黑髮神祇。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冷漠地注视著这片狼藉的土地。
普罗米修斯缓缓开口,声音因压抑著巨大的悲愤而显得有些沙哑。
“宴会已经散了。”
“眾神已尽数离去,你为何还在此地停留?”
赫菲斯托斯转过身,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
“我的腿脚不好,走不快。”
赫菲斯托斯平静地回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与其在归途中惹人注目,不如留下来,欣赏一齣好戏的余韵。”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同情或怜悯。
他清楚,神王的视线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任何一丝多余的善意,在此刻,都可能为自己,也为对方,招来无尽的麻烦。
“好戏?”
普罗米修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腿脚不便的神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审视著赫菲斯托斯那条残缺的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你司掌何职,新生的神祇?”
“你的『先见之明』里,难道没有我的位置吗?”
赫菲斯托斯不答反问,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钥匙,瞬间开启了命运的洪流。
普罗米修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表象的色彩。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冰冷的、由绝对因果构筑而成的、如同鐫刻在宇宙基石上的命运定律,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神魂之中。
那不是画面,而是真理。
是宇宙早已谱写好的、不容更改的最终判决。
第一条定律清晰地指向他自己:
“对凡人施以善意者,必將遭受永世的刑罚。”
第二条定律指向了那些他深爱的孩子:
“凡人在无火的黑暗中,必將走向灭亡。”
他的心沉入了谷底,这两条定律,与他模糊预见到的最坏结果,分毫不差。
然而,就在这片由绝望构筑的真理之海中,他感知到了第三条,一条充满了矛盾、却又蕴含著一线生机的、全新的定律:
“熄灭的火焰,可由一簇『不完美』的火焰重新点燃。”
紧接著,第四条定律,如同对第三条的补充说明,轰然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神之形相的瑕疵,可成为凡人文明的完美基石。”
定律,在这一刻隱去。
普罗米修斯的心臟,猛然一跳。
他不需要画面,也无需任何具体的景象。
“不完美的火焰”。
“神之形相的瑕疵”。
他的眼前正站著一位充满了火焰气息的,神形不完美的神祇。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希望。
一个定律层面上的、绝对会发生的、命运之外的希望。
承认,就是將对方一同拖入这必將触怒神王的深渊。
於是,这位先见者,第一次,对自己所知的真理,撒了谎。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中,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没有。”
“很好。”
赫菲斯托斯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他转过身,准备离去,留下了一句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
“我可不想与一位刚刚触怒神王的罪人,扯上任何关係。”
说完,他没有像其他神祇那样化作流光。
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瘸著腿,缓慢而又无比稳定地,向著远方的黑暗走去。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落魄,反而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的秩序感。
普罗米修斯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那条残缺的腿,在空旷的平原上,留下了一深一浅的、孤独的印记。
他看著赫菲斯托斯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那些挤作一团、在寒风中绝望哭泣的人类。
他终於明白了。
刚才的那场对话,是一场表演。
一场演给那位隱藏在天穹之后的、真正的观眾看的表演。
“没有牵扯……”
普罗米修斯低声重复著这句话,眼中那因绝望而黯淡的火焰,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光。
他不知道那位神秘的神祇,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
在他所见的、未来的那个节点上。
这个神祇所在的地方,存放著这个寒冷世界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
希望。
…
远离了墨科涅平原的赫菲斯托斯,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望向那片正在被黑暗与寒冷吞噬的大地,眼神平静。
普罗米修斯,撒谎了。
不管是神火的来源,还是枷锁的打造,普罗米修斯都会和他產生交集。
但对方选择了隱瞒。
这很好。
赫菲斯托斯虽然不知道普罗米修斯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对方既然选择了隱瞒,就说明想要演上一齣戏。
那自己就陪他演一回。
普罗米修斯是一个聪明的、值得合作的盟友,对方的“先见之明”和阿波罗的寓言一样对他而言都有巨大的价值。
这样以后即使歷史发生了偏差,他依然可以掌握信息差。
更何况,歷史已经发生了偏差。
按照《神话卷》,普罗米修斯会潜入奥林匹斯山盗取他工坊中的火。
但现在他的工坊並不在奥林匹斯山。
所以对於未来会怎么发展,赫菲斯托斯心里也没有底。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齣戏上演之前,打造好演出的舞台。
他从怀中拿出了共鸣石。
“赫尔墨斯,我想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的移动能力。”
“怎么,你当时不是说想散散步吗?走累了?”对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狡黠。
“散步嘛,看到想看的风景后,自然就走累了。”
“那你看到的风景怎么样?”
赫菲斯托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脑海中不自觉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在寒风中屹立的高大身影。
“我看到了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