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灰色的眼眸,如同一片寂静的、等待著答案的深海。
“我的思想,其实很简单。”
赫菲斯托斯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足以重塑世界的自信。
“殿下,请您设想,我们要建造一座神殿。”
“传统的工匠,会从寻找一块最完美的、巨大的山岩开始。”
“他將耗费数百年,独自一人,慢慢地將山岩雕琢成梁、柱、墙、瓦。”
“这个过程,充满了艺术性,但效率,也低到了极致。”
“而我的思想是,为何不將神殿『拆开』?”
“让一百位最擅长雕琢圆柱的工匠,只负责製造出一百根规格、纹路、神力承载力都『分毫不差』的完美石柱。”
“让另一百位工匠,只负责烧制出十万片一模一样的、可以完美拼接的瓦片。”
“再让另一群工匠,只负责雕刻那些可以被镶嵌在任何位置的、標准化的浮雕。”
赫菲斯托斯停顿了一下,给雅典娜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我们將这些『部件』,称之为『模块』。”
“当我们需要一座神殿时,我们不再需要等待数百年。”
“我们只需要將这些早已备好的、最完美的『模块』,按照图纸,在一天之內,组装起来即可。”
“这,就是『模块化』。”
“而当我们有足够的模块时,我们就能用这些模块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雅典娜的眼眸中,亮起了一道理性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全新“逻各斯(logos)”的光芒。
她没有打断,示意赫菲斯托斯继续。
“而当我们需要大规模製造某件物品,比如为凡人军队锻造一万支长矛时。”
“我们同样可以『拆开』这个过程。”
“我们將锻造一支长矛的步骤,拆分为六个最简单的、无需思考的动作。”
“然后,我们让六位工匠,並排站立。”
“第一位,只负责將矿石投入熔炉。”
“第二位,只负责將铁水注入模具。”
“第三位,只负责將成型的矛头,放入水中淬火。”
“第四位,只负责为矛头开刃。”
“第五位,只负责將矛头与矛杆组装。”
“最后一位,只负责检验成品是否合格。”
“每一个工匠,都將他一生的技艺,浓缩於一个最简单、最熟练的动作之上,周而復始。”
“这条由无数『步骤』组成的、流动的『工匠之河』,就是『流水线』。”
“它的终点,將不再是一日一支的『艺术品』。”
“而是一息一支的、规格统一、质量稳定的『武器洪流』,而这个想法同样可以用於模块的生產。”
“这两个想法可以相辅相成,爆发出巨大的创造力。”
赫菲斯托斯的话音落下,雅典娜並未沉默,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发自內心的讚嘆。
“原来如此……”
她灰色的眼眸中,没有震撼,没有惊骇,只有一种棋手看到一步绝世妙棋时的纯粹欣赏。
如果说模块化,是顛覆了“创造”。
那么流水线,就是顛覆了“技艺”。
她看到的,早已不是什么手镜、神殿、长矛。
而是用这种思想武装起来的城邦,可以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是用这种思想武装起来的军队,可以在一个日夜之內,完成从农夫到钢铁洪流的转变。
是一个全新的、恐怖的、以“效率”为至高理念的战爭机器雏形。
“很有趣的思想。”
雅典娜深深地看了赫菲斯托斯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对另一位“思考者”的认可,当然,也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种力量未来走向的警惕。
“交易,成立。”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那双灰色的眼眸再次归於平静,仿佛只是聆听了一段有趣的哲学思辨。
赫菲斯托斯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种下。
至於它未来会结出怎样的果实,那就要看这位智慧女神,自己的选择了。
…
与雅典娜的初步交涉结束,赫菲斯托斯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环视四周,开始重新审视这座充满了变数的棋盘。
天后赫拉的御座离他不远,那位高傲的女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投来一瞥,眼神中依旧是那种根深蒂固的、仿佛在看一件污秽之物的厌恶。
赫菲斯托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战神阿瑞斯正不耐烦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石子,对这种和平的宴会感到极度无聊。
他的目光,扫过象徵世界划分的三大主神王座。
父神宙斯高坐於天穹的象徵之上,威严依旧。
海之王波塞冬则脸色阴沉,周身散发著风暴欲来的气息。
而那第三张由纯粹的黑曜石与灵魂水晶打造的、象徵著冥府的王座,却是空的。
冥王哈迪斯,並未到场。
看来,这位孤僻的君王,对参与这种“热闹”的家族集会,確实没有任何兴趣。
这既在赫菲斯托斯意料之中,也让他心中对那位冥王的评估,又加深了一层。
海洋之王波塞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用手指沾起杯中的神酒,在扶手上缓缓涂抹。
但赫菲斯托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充满了咸腥味的、如同深海巨兽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迴避。
就在这时,波塞冬放下了酒杯,从王座上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如同潮汐般的压迫感,径直地,向赫菲斯托斯走了过来。
周围的神祇纷纷侧目,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波塞冬停在他的面前,蔚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
“没想到,一个只会躲在山洞里的瘸子,也敢爬出来,参加眾神的宴会了。”
“总好过某些古老的东西,只敢躲在深海的阴影里,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散播瘟疫。”赫菲斯托斯平静地回应,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波塞冬,而是落在他身后一位瑟瑟发抖的寧芙女神身上。
波塞冬的眼眸瞬间眯起,其中的怒意如同风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看来,杀死一只迷路的小宠物,给了你不少无用的勇气。”他低沉的声音,如同海沟深处的闷雷,“但你要知道,火,是很容易被水浇灭的。”
“水也同样会被火烧乾。”赫菲斯托斯终於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尤其是当火焰,来自於大地之心的时候。它足以,煮沸整片海洋。”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神祇们,都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充满了火药味的气息。
最终,波塞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转身离去。
“好好享受你的宴会吧,『工匠之神』。”
“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赫菲斯托斯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问候。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了会场的另一边。
他主动上前,向农业女神得墨忒耳和炉灶女神赫斯提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敬礼。
“日安,两位殿下。”
得墨忒耳与赫斯提亚都有些意外,她们对这位声名鹊起的工匠之神,抱有的態度大部分只是中立的好奇。
“赫菲斯托斯殿下。”
赫斯提亚温和地点头回礼,她的声音如同炉火般温暖。
赫菲斯托斯没有谈论任何交易,他的目光越过眾神,望向远方那些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新生人类。
“我看到,普罗米修斯殿下为世界带来了新的孩子。”他转向掌管万物生长的得墨忒耳,语气诚恳。
“而您的仁慈,將是他们得以繁衍的根基。只是,我看到他们手无寸铁,面对丰饶的大地,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获取食粮,这无疑会加重您的负担。”
“火山的火焰,不仅能锻造武器。”
他微微躬身。
“若您需要,我愿意为您和这些孩子,设计一套能让他们更高效地耕种与收穫的农具。我的火焰,很乐意为您分担辛劳。”
得墨忒耳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善意与惊喜。
“你……愿意帮助他们?”
“我亦是『创造者』。”赫菲斯托斯回答。
隨后,他又转向炉灶女神赫斯提亚。
“而您,伟大的赫斯提亚殿下,您是奥林匹斯圣火的守护者,是『家庭』与『秩序』的象徵。”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有熔炉在轰鸣。
“我的火山之国,亦有我自己的『炉火』。我深知,每一簇火焰的核心,都应是守护,而非毁灭。”
“我的技艺,同样可以为您服务。无论是能让食物更美味的烤炉,还是能让家庭更温暖的壁炉,只要能守护您所珍视的『家庭』,火山的火焰,亦將为您燃烧。”
这番话,没有交易,没有索取,只有纯粹的、基於对方神职的尊重与善意。
赫斯提亚那温暖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许久,最终,露出了一个欣慰的、慈爱的微笑。
“孩子,你的火焰,很温暖。”
一句简单的认可,却比任何盟约都更具分量。
…
当他的目光与远处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交匯时,双子神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们会耐心等待。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会场的另一端。
泰坦神普罗米修斯,正安静地站在一群眼神懵懂、对周围一切都感到好奇与恐惧的新生人类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为那些脆弱的孩子们,挡住了来自眾神或玩味、或轻蔑的目光。
就在这时,整个会场的喧闹,渐渐平息。
神王宙斯,终於从他那由云朵构筑的王座上,缓缓起身。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普罗米修斯的身上。
“普罗米修斯。”
神王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
“既然你创造了他们,並要作为他们的代表。”
“那么,便开始吧。”
“向我们展示,你的『分配』。”
普罗米修斯向神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身,示意早已准备好的僕从,牵来了一头体型无比健硕、皮毛油光水滑的巨大公牛。
在眾神的注视下,普罗米修斯亲自动手,用一把闪亮的祭祀刀,利落地將公牛宰杀。
紧接著,他开始进行那场註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充满了智慧与欺骗的分割。
他將所有鲜美多汁的红肉、富含油脂的內臟,以及一切可食用的部分,全都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然后,用一张腥臭扑鼻、外观丑陋的牛胃,將其完全包裹。
这,是第一堆。
隨后,他將剩下的、毫无食用价值的森森白骨,一丝不苟地堆砌在一起,並极具技巧地,用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牛油,將其均匀地覆盖。
从外观上看,这堆白骨,远比那堆藏在牛胃里的烂肉,要显得丰腴、高贵得多。
这,是第二堆。当一切完成后,普罗米修斯直起身,擦了擦手。
他面向神王宙斯,以及在场的所有神祇,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伟大的眾神之王。”
他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请您,为不朽的眾神,选择你们应得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