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塞进一个过分狭小的模具,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悽厉的尖叫与抗议。
李炎的意识,就这样从无尽的沉沦与黑暗中,被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他想挣扎,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四肢绵软无力,就连睁开眼睛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黄金穹顶。
穹顶之上,雕刻著凡人无法想像的繁复纹路,每一道都流淌著威严与神圣,散发出的光辉,令人不敢直视。
这里……不是人间。
李炎的心,在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只是在出租屋里,熬夜翻看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精装盗版书——《奥林匹斯法典》。
说它盗版,是因为版权页一片空白;
说它精装,是因为这本书印刷得异常精美,纸页间仿佛浸染著神话时代特有的厚重与沧桑。
正当他沉浸在诸神的爱恨情仇中时,书页上竟泛起了刺眼的金光,瞬间將他整个人吞噬。
在那金光將他吞噬的最后一刻,李炎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的、充满了疲惫与决绝的嘆息,以及无数神灵临终前不甘的悲鸣。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最深处炸响,如同一个文明最后的遗言。
而现在,他成了一个婴儿。
一个被抱在怀里,嗷嗷待哺,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脆弱婴儿。
抱著他的那个女人,美得惊心动魄,高贵得仿佛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她的眼眸里,像是蕴藏著璀璨的星辰与浩瀚的银河,仅仅一眼,就足以让世间万物为之倾倒。
然而,就是这样一双本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此刻却满溢著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厌恶与愤怒。
不,那不仅仅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混杂著滔天的嫉妒,以及梦想破灭后的极度失望。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妙联繫,让李炎在一瞬间,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赫拉。
眾神之后,司掌婚姻与生育的天后,赫拉。
那么,自己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將灵魂烧成灰烬的刺痛感,便从他的意识最深处猛然爆发!
李炎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瞬间拉入了一个浩瀚无垠的精神空间。
一本与他穿越前所见一模一样的《奥林匹斯法典》,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灵魂中央,无风自动,缓缓翻开。
这书本並无实体,更像是一段被强行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的信息洪流。
它分为两卷。
第一卷,名为《神话卷》。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著他所熟知,甚至比他所知的更加详尽、更加隱秘的希腊神话。
从混沌卡俄斯的诞生,到泰坦巨神的黄金时代,再到奥林匹斯诸神的崛起与辉煌。
所有神祇的司职、权能、性格弱点、人际关係;所有英雄的宿命轨跡;所有怪物的力量与要害……这世间的一切隱秘,仿佛都尽数记载於其中。
这,是他穿越前那本书的全部內容,如今,却成了他在这神话世界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而书的第二卷,则名为《天命卷》。
它此刻仍是一片空白,仿佛在静静等待著一位执笔者,来书写全新的歷史篇章。
李炎强忍著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急切地將自己的意念集中於《神话卷》,疯狂地搜寻著自己的身份。
他的意念锁定在“赫拉之子”这个关键信息上,在茫茫的眾神中他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一份。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如同宿命的判决书,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神名:赫菲斯托斯】
【神职:火焰、锻造、工匠之神】
【谱系:赫拉独生子】
【诞生背景:因神王宙斯自头颅中诞生智慧女神雅典娜,天后赫拉为证明自身同样拥有无上神力,无需结合便可创造生命,於极度的嫉妒与骄傲中,独自孕育而生。此乃天后向神王发起的权柄挑战。】
【命运轨跡:其母赫拉本欲诞下一位完美、强大、足以媲美雅典娜的子嗣,以彰显自己的荣耀。然赫菲斯托斯天生跛足,相貌丑陋。赫拉的骄傲化为无边的愤怒与羞耻,视其为自身权柄的污点与失败的象徵,於奥林匹斯山巔愤而將其拋下,坠入无尽的人间大海。】
原来……是这样。
李炎,现在应该说赫菲斯托斯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不仅是一个弃子。
他更是一件失败品。
是天后赫拉在与丈夫宙斯的权力斗爭中,一件充满了耻辱印记的、失败的造物。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时时刻刻提醒著赫拉,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怪不得,她眼中的厌恶如此刻骨铭心。
怪不得,那愤怒之中,还夹杂著不甘与嫉妒。
因为他本该是她的荣耀,是她用来还击宙斯那傲慢的、独自诞生雅典娜这一伟绩的最好武器!
可结果,他却成了一个瘸子,一个丑八怪。
这对於视荣耀与完美为一切的奥林匹斯神祇,尤其是对於天后赫拉而言,是何等的讽刺与羞辱!
“这就是我的答案……我用以回击宙斯的荣耀?”
赫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淬著剧毒。
“宙斯从他那傲慢的脑袋里生出了完美无瑕的智慧与战爭女神。”
“而我,婚姻与生育的司掌者,却生出了这样一个……瑕疵品!”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怨毒,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而是在看一个让她蒙羞的仇人。
“把他处理掉。”
赫拉终於下定了决心,声音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纯粹的冷酷与决绝。
“奥林匹斯的荣光,不容许有这样的污点存在!”
她高高地举起了赫菲斯托斯,就像举著一件令人作呕的、必须立刻丟弃的垃圾。
凛冽的高空之风吹来,带著刺骨的寒意,让赫菲斯托斯这具脆弱的婴儿身躯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神祇们,投来了或玩味、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光明之神阿波罗手持里拉琴,远远地站著,他俊美无儔的脸上带著一丝哲学式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桩有趣的、关乎於“完美”与“缺陷”的事件。
爱与美之女神阿佛洛狄忒,优雅地用袖口掩住口鼻,她甚至不愿正眼去看那个丑陋的婴孩,只是微微蹙眉,对身边的战神阿瑞斯轻声道:“真可惜,赫拉的努力,似乎得到了一个最糟糕的结果。”
阿瑞斯,这位崇尚暴力与力量的战神,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我那可笑的、同母的新弟弟?一个天生的废物。”
就连一向以智慧著称的雅典娜,也只是冷静地站在一旁,她那双灰色的眼眸理智而淡漠,似乎在评估这件事对奥林匹斯权力格局的微小影响,而非出於任何手足之情。
这一刻,赫菲斯托斯彻骨地明白了。
这里是奥林匹斯。
神性的光辉之下,是极致的冷漠,是永恆的利益,是赤裸裸的权力游戏。
哭喊、求饶,对这些心比铁石的神祇毫无用处,那只会让他们更加轻蔑,更想快点处理掉这个噪音源。
必须自救!
在被拋下深渊的前一秒,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一件无用的垃圾!
得证明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