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在百年前,在一片枯树林中,诞生了一个下等怪人。
他弱小的可怜,腐木拼凑的身躯勉强维持人形,连途径的鸟儿都敢啄食他的枝干,落单的野兔都敢在他身上磨爪。
每当暴雨倾盆,他都要拼命拽住树干,生怕被衝进泥沼。
当时他的目標很简单,就是活下去。
在弱肉强食的森林里,作为最底层的存在,每天醒来想的只有三件事:如何躲过林中的捕食者,如何找到生命能量,如何熬过寒冬。
“不想消失。”
这个深入骨髓的执念,让他在一个冬日夜晚觉醒了能力——极强的环境適应力。
当他从冻土中重新拼凑起身体时,已然成为了被世界规则认可的中等怪人。
可讽刺的是,虽然获得了珍贵的能力,他依然连一只野狗都对付不了。
新觉醒的適应力需要时间適应对手,而野狗的牙齿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为什么还是这么弱小。”
他趴在地上,任由雪花覆盖残缺的身体。
黑色光晕在伤口处缓缓流转,用了整整七天七夜时间身体学会了如何重构抗寒解构。
当春日来临,他已经能顶著未化的积雪寻找食物。
第一次赶走啄木鸟时,新生的荆棘划伤了鸟爪,虽然自己也折断了几根纸条,但好歹是適应过来了。
当第二次遭遇野狗,利齿撕碎他半边身子的同时,適应力已开始分析肌肉的发力模式。
野狗再次扑来时,他的枝条恰好能卡进牙齿缝隙,腐液刚好滴落眼睛中最为脆弱的薄膜。
几十年过去,他终於能成长到独自对付一般的下等怪人,虽然每场战斗都会留下深刻的伤痕,但至少能拖著残躯回到藏身的树洞。
直到某个雨夜,他被三只沼泽怪人围剿,左半身几乎被酸液融化。
適应力暂时无法治疗这么严重的伤势,濒死之际,是个背著药篓的中年哥布林把他从泥沼里面捞了出来。
“忍著点。”
哥布林用尖锐的木头刮去腐烂的身体,把发光苔蘚敷在他的伤口上。
他在洞穴里面躺了整整一个雨季。哥布林每天都会在岩壁上划出一道痕跡,用炭笔在旁边记录伤势变化。
“第三十天:伤势开始好转。”
“第四十天:身体长出了新芽。”
“第六十天:树皮基本上长出来了。”
最下面有行扭扭捏捏的小字:这段时间救了个丑傢伙,叫声就像折断的树枝。
后来怪人才知道,这些文字竟然都是人类的语言。
怪人用新生的枝条抚摸这些刻痕,发出沙沙的询问。
哥布林正把草药捣成泥,头也不回地回答:“以前给人类当过实验品。”
他掀起自己的兽皮衣物,露出了无数伤疤:“那些会魔法的傢伙整天念叨『哥布林身体记录数据』。”
炭笔在岩壁上画出扭歪的曲线:“他们教我认字是为了观察魔物的学习能力,不过后来实验室炸了.....”
炭笔重重砸在地上:“我偷了他们的一本书逃了出来。”
“什么书?”怪人用枝条比划著名问道。
哥布林咧嘴露出参差的牙齿:“上面写著『日记』两字,里面就是一些『我今天上学去了』『今天是星期三』什么的。”
怪人对这个並不在意,问起了別的事情来:“那些人类一直囚禁你,你有没有想过復仇什么的?”
哥布林神情复杂,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道:“他们太强大了,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人倒下,就有十个人站出来。他们共享知识,传承记忆,团结得像一块砸不碎的岩石。”
“我逃出来后时常在想,要是哥布林部落也能这样——大家学会同一套文字,每天记录下时间,把狩猎经验刻在石壁上,年轻的哥布林能看著前辈的记录长大。”
他的目光穿过摇晃的篝火,投向洞外无边的夜色:“那么经过几代人的积累,我们在森林里面是不是也能拥有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的哥布林部落一样,为了一些食物就得打的头破血流。”
怪人对此有些不屑,开口道:“人类那种方式有什么好学的?我虽然实力並不是很强,但靠著极强的適应能力,迟早会打败对手。人类什么的,就算一开始打不过,等我慢慢適应后,他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哥布林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眼中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一个人的能力啊.....终究是有限的。”
白日,当怪人再次睁开眼睛时,洞穴里已经不见哥布林的身影。
只看见石壁上留著几道新鲜的刻痕:
“走了,不必掛念。”
“我要去追寻心中的抱负了。”
“有朝一日,也许还能再相见。”
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伸手按在心臟位置,那里传来一阵陌生的闷痛。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怪人,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不明白自己的救命恩人为何就这样不明不白走了,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些什么。
怪人在原地站了了整整一天。
晨光与暮色交替著从他肩头滑落,他却像一座石雕,岿然不动。
直到星星再次缀满夜空,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个救他的哥布林,如此嚮往的人类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亲自去看看吧。
光阴流转,又是一年。
当怪人终於走出那片滋养他的森林,脚步停驻在文明与荒野的交界线上时,他怔住了。
眼前展开的,並非他想像的巍峨辉煌的景象。
低矮的平房错落分布,样式朴素得近乎简陋。
往来行人身上那用粗糙布料缝製的衣物,在他眼中也显得怪异而毫无美感。
“这就是哥布林心之嚮往的世界吗?”
“他看起来如此平凡,这些被称作人类的傢伙也看起来软弱无力。”
然而,这份寧静的观察並未持续多久。
下一秒,怪人就后悔了。
一个路人无意间瞥见了他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惊恐的尖叫瞬间划破了街角的平和。
“怪....怪人啊!”
不等他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敌意,一道绚烂的光芒已从天而降。
她手持散发著光辉的法杖,裙摆在空中飞扬,红髮下的眼眸不含一丝杂质,只有凛然的决意。
“邪恶的存在,就此退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