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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七夕之夜,一夜两词(五)
    一道同样清越的声音,伴著琵琶声,在矾楼之內迴荡: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鬢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曲唱罢,满堂俱静。
    到得此时,蔡修將锦帛,命矾楼隨侍的女伎送出,送给张七七,便顿了顿,就要离去。
    那隨侍女伎见蔡駙马要走,竟是出身挡了挡,说道:“蔡駙马,且移步至仙音阁,有人等你,可否?”
    林益、蔡絛等人俱是露出错愕之色,而后有些嫉妒起来。
    仙音阁,正是张大家平日在矾楼献艺之所,乃矾楼特设给她的献艺之地,从她声名鹊起以后,从未有人能成为其入幕之宾。
    而此时,蔡駙马竟是摇摇头,一开摺扇,笑道:“不必了,下次吧。”
    林益、蔡絛等人更为错愕。
    林益等人正欲留住蔡修,可蔡修连招呼都不打,便率步走出。
    孙横嗤笑道:“真是不通事务,连招呼都不向我们打一声,就这般走了。”
    杨哮摇了摇头:“真不知这张大家看上他哪里?是诗词吗?还是说,是六寸……”
    蔡絛制止杨哮,说道:“休要胡说,据我所知,蔡修和张大家相识不到几日,便被软禁於蔡府之中,而后,又待在茂德帝姬府上,直至大婚,蔡修不可能如此快便替张大家进行梳拢。”
    话毕,蔡絛目光看向林益。
    林益此时阴沉不已。
    都知道,这梁师成义子林探花,可是仰慕张七七许久,为此花费了不少心思,或献词或雅室听曲,有次一名颇有钱財的外乡商贾连包雅室几日,林探花秘密派人砍断了他一只手,並將他家生意给查办了。
    此后故意使人传进张大家耳里。
    林益对张大家,连手段都用出。
    可张大家,对於他,仍旧是不愿相见。
    这些人俱是清楚。
    孙横笑笑道:“张大家才二八年华,一时受其蛊惑,若是得知真相,当不会如此。”
    杨哮皱眉:“该如何说,才能令其相信?”
    孙横说道:“那不如现在说,等底下作评,轮到周公最后作评时,我们主动揭发。”
    蔡絛连忙道:“我们揭发吗?终究有失身份。”
    孙横旋即笑笑道:“那这样如何?”
    孙横正欲使计。
    却被一旁已略有喜色的林益制止:“等一下。”
    林益看向此时已喝得趴在桌上的宋邦光,轻轻唤道:“宋駙马?”
    宋邦光没有反应。
    杨哮一把推了推宋邦光,直接將其推倒:“林兄,是不是多虑了?这宋邦光不过是一头只会吃喝的死肥猪而已。”
    林益摆了摆手:“还是去其他雅间吧。”
    杨哮耸了耸肩。
    等林益眾人走后,宋邦光睁开了双眼,嚼起嘴里含有的羊肉,无奈呢喃道:“蔡駙马,你是真的不通事务吗?怎的这般愚蠢,说出有人替你作词,还说出作词人的名字。”
    说罢,宋邦光將羊肉吞入腹中,然后伸手摸来一杯酒,喝了下去,再摇头轻嘆:“帮不了你咯,这林益心思縝密得很,一如他义父梁师成。”
    宋邦光再摸一块羊肉片,塞入嘴中后,便重新躺在地上:“先睡一会儿吧,一下子起来,被认为有心机就不好了。”
    另一边,林益、蔡絛眾人到了其他雅间之后,孙横才说起了计策,最后林益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孙横便下去,找来一名一心想要谋个好差遣,曾找过他欲要投入门下的普通进士。
    如今这名普通进士,正侍立在一名豪商身后。
    端的是一名投机取巧之辈。
    见孙横暗中找来,那进士便屁顛屁顛諂媚而来。
    暗中简短的谈话,许以报酬,再带他看看雅间林益等人,那进士才咬牙答应以身犯险。
    此期间,许多人已作了点评,但都还没问是何人所作,只是偶尔有人猜测那作词人可能是谁,这也是文人雅士间的一种默契雅趣。
    张七七自然是懂的,並未直接透露作词人姓名。
    只等周邦彦最后作出一番评价。
    直到此时,对於这首词,一致认为都是好词。
    到最后,终於轮到周邦彦这位名望最盛的作词人作出点评:“这首虞美人,炼字精深,调音谐畅,初始多有幽咽之音,可后来那句却显露阔达胸襟。
    但我適才骤然想起那首无言独上西楼的作词人,再联想到若是他作的,却又將是另一番毛骨悚然的悽愴无奈之感。
    有这等感悟的,无论如何,都应是僧庐中隱居的名士。莫不是清都山水郎朱敦儒啊?”
    眾人恍然,这朱敦儒,是名颇为清高的名士,两次受朝中之人举荐为官却都不出任。
    后作得一首《鷓鴣天.西都作》。
    那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尽显其性情。
    张七七此时与琼林苑时一样的登台著装,只是此刻蒙有面纱,令人难窥其玉容,另添一份朦朧神秘的美感。
    她福身一礼道:“回周公,你也猜错了。”
    周邦彦此时亦是有些惊疑,试探性地问道:“莫不是,真的和诸位大多猜的一样,是……”
    张七七浅浅一笑道:“正是尚茂德帝姬蔡駙马所作。”
    周邦彦笑笑道:“他有此等感悟,却是老夫万万想不到的。”
    忽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想起:“周公当然想不到,这首词,乃是一名隱居僧庐,名叫蒋捷的人所作。”
    此言一出,场中一静,循声望去,便都是看到一名年轻的儒雅文士从容站了起来,可脸上多有愤懣之色。
    李师师更是黛眉微蹙。
    没多久,场中议论不断。
    周邦彦审慎地看向那年轻的儒雅文士,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出此言?”
    那年轻的儒雅文士说道:“晚辈吴以凡,今年同进士出身,適才从二楼雅间经过,偶然听到蔡駙马与人饮酒时,说出这首虞美人的出处。”
    周邦彦沉吟起来。
    四周的人也都一番静默。
    若真是如此,蔡駙马找人替写一词,而张大家又拿这沽名钓誉之辈的作品来小唱一番,这七夕得来的名声却是不太好的。
    此外,这听雨,本来就非今日七夕应景之作。
    渐渐的,场內开始眾说纷紜。
    这吴以凡说得很真,又说出自身为同进士出身,当不会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
    有人说起蔡駙马作曲可行,但作词就不一定行,那首武陵春也有可能並非出自他之手。
    场內越来越嘈杂。
    周邦彦和李师师互看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的疑虑,此事若当真这般,张七七今夜酒魁竞爭怕是有很大影响。
    二楼雅间的林益眾人看到这一幕,俱是露出得逞的笑容。
    转而看向高台上的张七七时,却见张七七没有一丝慌乱之感,反而从容露出笑意,朝台下眾人福了一礼:“各位应该都知道,教坊司安排七七自行挑选今晚最好的新词作,最后来答谢各位今晚的到来,也快二更了,不如等七七唱完,大家便回去歇息吧。”
    李师师黛眉深蹙,话是这般说,但最后的新词作,其实还是由矾楼决定,由她这位坐镇矾楼的行首决定。
    若是由她意思,让她再唱那首《虞美人》,最多摆明她相信蔡駙马的立场,只会让她陷入某种不知名的泥淖当中。
    而蔡駙马那次也已经说清楚了,的確是某僧庐一名叫做蒋捷的男人。
    不过李师师颇感疑惑的是,她整个夏天,从那些名人雅士口中旁敲侧击,打探不到有这样的人,甚至使用一些手段,让仰慕自己的人帮忙调查,都没能发现有这样的人存在。
    蒋捷,汴京城附近的僧庐里,完全没有这样一名隱士。
    与此同时,林益见到张七七这般,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而接下来,一如嘉德帝姬府上那般,一阵阵流转梦幻光色的泡泡,从二楼之上飘舞而出,场中所有人顿时觉得梦幻不已。
    隨之,张七七歌声响起:
    “朝朝暮暮,阴晴无数,终盼鹊桥重渡。”
    “流萤星汉满初秋,恰点亮天人一幕。”
    “盈盈脉脉,喜忧相诉,忽羡嬋娟永驻。”
    “若无地阔与天长,哪得至情成眷属。”
    一曲唱罢,眾人尤自被这《鹊桥仙》新词的歌声所陶醉。
    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喝彩道:
    “好词。”
    “鹊桥仙,符合今夜七夕,这首七夕词好啊。”
    “哪里来的词,是天舟画舫?蜀学雅集?”
    “应不是洛学雅集吧?难道是潘楼的?”
    “不可能是潘楼的,以矾楼耳目,潘楼有此新的七夕词,应早早传入耳中,张大家也不会唱敌对之作。”
    周邦彦向身旁的李师师笑笑道:“是你准备给我们的一个惊喜吗?”
    李师师莫名淡漠道:“我也不知,你且问问她。”
    周邦彦微微一愕,抬头看向张七七,喊道:“张大家,可否告知,这是哪里来的鹊桥仙,又是何人之作。”
    张七七福了一礼,浅浅一笑道:“大长帝姬府乞巧雅集,茂德帝姬所呈词作。”
    有人问:
    “是何人?”
    “是啊,是何人?”
    “哎,张大家,怎么不说何人便走。”
    张七七礼貌地福了一礼,不说何人所作,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