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修手拿摺扇压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在二楼雅间倚窗而视。
矾楼压轴的参选女伎出来。
开始唱起一首秦观旧词《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清越动听,嗓音极美。
雅间里,蔡絛拿起一盏酒杯递给蔡修:“六哥,来,今日能在矾楼遇见,当敘敘我俩之间兄弟之谊。对了,我身边的这些人,介绍介绍你认识。”
蔡修只是淡淡地覷了他们一眼,便又转头看下。
蔡絛微微一笑,似乎对於蔡修的不通事务见怪不怪。和將要介绍的几人相视一眼,暗自笑笑。
然后,蔡絛继续说道:
“这个呢,是童枢密义子孙横孙通直,是上一次科考的同进士出身,年纪轻轻便得开封府衙差遣,为开封府右厅推官。”
那童横拱了拱手。
说到是童枢密义子,蔡修覷了他一眼,点点头。
蔡絛接著道:“这一位呢,是杨太傅义子杨哮杨一鸣,是上一次科考的同进士出身,如今为西城所干当官。”
杨太傅杨戩,蔡修是知道的,是幕后搞“括田令”的一把手,西城所就是他括田的行政机构。
对於这些人,蔡修同样覷了一眼,点点头。
蔡絛摇头失笑,略过童横和杨哮,转头看向落座其中,並不多理会蔡修的一名青年才子,介绍道:“而那一位,是梁太尉之义子林益,上一次科考的探花郎,现在他已为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蔡修倒清楚。
是负责帮助皇帝起草詔令、审覆詔令(具有封驳权)的职位,乃正四品官员。
中书舍人名额一般有三到六名。
梁太尉即六贼之一,號称隱相的梁师成,这名大宦官便是掛名岳父詔令上动手脚的行家。
给他义子安排这一职位,估计是让他走自己相同的路。
此时的蔡修,仍旧只是覷了他一眼,点点头。
而后內心暗暗一笑,1057年的那场科考被后人称为“千年龙虎榜”,那这1115年的科考是不是该被称为“狼狈榜”。
这些阉人为了往后打算,儘是收养义子培养新血来稳固自身地位。
本来孙横和杨哮站起来还想和蔡駙马爷礼貌性地相敬一杯,却见蔡駙马不接自家兄长酒杯,只是往下看,便都摇头失笑,各自坐下。
蔡絛看了看蔡駙马爷,和桌上坐著的几人相视一笑,同样摇了摇头。
果然和传闻的一样,不通事务。
反倒是桌上的宋邦光,已有几分醉意,但一边吃一边嘴上还活络不已:“林兄,蔡兄,杨兄,孙兄,不曾想大驾光临啊,来,来,来,今番且与我开怀畅饮。”
对於桌上的宋邦光,这几人也是略知一二,他们眼中多是鄙夷嫌弃的神色。
而对於这些並无实职,不可涉政的,宛如赘婿一般依附皇家,如高等奴僕般伺候帝姬的駙马们,在汴京城內掌有实权的他们,实际上是极其不屑的。
这些駙马们,不过是凭著曾为朝廷勛贵的背景,以及官家的另眼相看,才被选上成为駙马而已。
就蔡駙马特別一些,其父为蔡相而得的駙马。
而他的诗词造诣,音律才华,他们是不相信的。
作为他四哥的蔡絛已经和他们说过,一个整日浸淫奇巧淫技,不曾有过学诗词音律跡象的人,怎的能一下子通晓音律,可作诗词呢。
其中必有蹊蹺。
此番前来,便是有心一试。
须知大婚之前他有两曲一词,大婚之后诸事已尘埃落定,他腹中应该是毫无笔墨的。
此外,他们听蔡絛说过,府上时蔡修之字很丑。
这样连字都写得这般丑的人,谁会相信他腹中有所笔墨呢。
“蔡駙马,今日乃是七夕,七夕佳节,乃是牛郎织女重逢之时,如今前来,是不是要与张七七张大家相见?”说出此话的,是童贯义子孙横。
蔡駙马並不作答,头也没回。
杨戩义子杨哮像是给蔡駙马解围,笑笑道:“孙判官此言差矣,蔡駙马如今身份,怎可隨意得见张大家,不然怎能如你我这般。若想得见,无甚笔墨的人,怎有机会呢?”
林益朗声一笑道:“谁人不知,蔡駙马一首武陵春,压得琼林宴上数百天子门生仅有几十首春词。今日七夕,当有佳作出世,不然今晚,张大家预定今年酒魁怕是有些难啊。”
杨哮一锤手心道:“是我杨某愚钝了,是了,蔡駙马,是否有佳作出世,献予张大家以保酒魁之位,且说与我等听听。”
到得此时,高台上那名女伎已然演唱结束。
台下名人雅士、豪商富贾纷纷点评,而后给她投去缠头锦帛、金花银花。
此时,蔡修仍然是默然不语。
林益等人只是將之当作被问得哑口无言。
蔡絛这时忽地说道:“六哥,大婚之后,是否还在捣鼓奇巧淫技之法,蔡府那时,偶尔窥见你所练字词,字啊,的確是要多练的。”
蔡修隨意点头:“有在练的。”
没想到蔡修终於开口。
眾人俱是错愕,示意蔡絛再去搭訕。
蔡絛便即道:“六哥,其实四哥想问一句,今晚有没有人替你写首词,递给张大家,不然啊,张大家今年登上酒魁之位颇有难度啊。”
这时,外边一阵譁然:
“潘楼新推名伎崔念奴,出了首毛滂新词,新词紧扣今夜七夕,这词啊,也是极好啊。”
“这崔念奴是色艺双绝啊,和张大家有得一拼。”
“到潘楼评选的,亦有诸多名人雅士和豪商巨贾,今年张大家要必拿酒魁之名,若不拿出一首颇好的新词,怕是美名难获啊。”
蔡絛旋即说道:“六哥,你看,今晚是有没有词作递上去呢。”
蔡修点点头,冲他们笑笑道:“的確有人替我写了一首,就不知她唱是不唱而已。”
蔡絛等人俱是错愕,面面相覷,没想到他坦然公认是有人替他写的。
旋即几人露出狡黠不已的笑意。
到底还是不通事务,连这点心机都没有,竟然轻易就能探出他的底细。
这是林益、蔡絛等人的想法。
孙横旋即抢先问:“张七七还要选择唱还是不唱?那人的词作一般吗?”
蔡駙马犹豫一阵,说道:“且看看她唱还是不唱,才知晓。”
杨哮追问:“是何方大才?”
蔡駙马说道:“一位隱居僧庐的人,叫做蒋捷。”
林益却是道:“蔡駙马,何不先说与我等看看,让我们欣赏欣赏此人才情。”
蔡駙马摇了摇头:“不用我说了,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