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这个连刀都不怎么会拿,宰鱼把鱼宰到水里的年轻女子,来竞当这间茶肆的庖人,蔡修是想不明白的。
便在此时,有个大腹便便、脸上颇为油腻的中年男子,有些打趣道:“吴小娘子,怎地跑来这里,宋家五郎那边不娶你吗?”
吴水儿听罢,顿时尷尬不已。
这些庖人,是最近因汴水水灾失了业的人,都住在附近,对吴水儿应是认识的。
不待吴水儿作答,便听有庖人道:“你祖父不是官厨,由此在汴京,在附近州县开了许多家脚店吗?怎地来此与我等爭当此处庖厨?”
吴水儿闷声不坑,亦不作答。
可有的庖人替她作答,打趣笑道:“你们难道不知?她的祖父得罪了朝廷里的某位大官人,许多脚店被一锅端了,这家茶肆,原本亦是他们其中一家脚店,现在不景气,原本的掌柜都跑了。”
刚才那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又调笑道:“吴小娘子,这宋家真不是东西,就看你们家没落,小孩子们就传你被一名小郎君轻薄,竟然不管不顾非要不娶你,真是为了钱,连面子都不要了。”
有人说道:“其实连採纳都搞定了,就因为落水被人救了后,遭人轻薄,找个由头而已。”
又有人问:“你们两家不是为此吵著吗?怎么跑了过来。”
这时,看到吴水儿身侧的蔡修。
那名大腹便便的油腻男调笑道:“莫非,你旁边的这位,就是当日那名轻薄你的男人?哈哈哈……”
吴水儿双手绞在一起,訥訥不语。
蔡駙马爷只是看了那过来的油腻庖人一眼,只是笑笑。
里边已经有店小二走来通传:“好了,东家刚刚过来了,你们速速去做吧,別误了东家时间。”
来此处的庖人,只听说租下这间茶肆的,是一名连高衙內都不敢得罪的大官人。
庖人们不敢怠慢,纷纷入厨房开始一展厨艺。
吴水儿也急急忙忙地跑过去。
嗯,跑过去先杀鱼。
杀一尾鱖鱼。
这时,蔡駙马爷便跑过去参观。
杨沂中已经转了出来,蔡駙马爷给他使了个眼色。
杨沂中便离远候在一边。
后厨石阶下,小银盆里一尾鱖鱼兀自弹跳。
吴水儿蓝色衫裙外繫著围布,袖口金线牡丹早被水渍晕开。
她咬著唇,攥住滑溜鱼身,银柄小刀抖著戳向鱼鳃,第一下竟戳偏了。
鱼尾“啪”地甩起水珠,溅上她惊惶闭眼的玉白脸颊。她低呼一声缩手,刀“噹啷”掉进盆里,惊得那鱼又猛跳起来,水花泼湿了绣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
蔡駙马爷凑到那边,笑道:“你用不用帮忙?”
“不用不用,”吴水儿连忙摇头,然后反而劝道,“你快点下厨吧,幕后的东家,是大官人,误了他时间,做菜做慢了,他可就走了,不吃你了的。”
蔡駙马爷“好”的一声点了点头。
正转过身去。
后边传来“哎呀”一声娇喊,噹啷一声,银柄小刀沾染鲜血落地。
蔡駙马爷又缓缓凑上前去:“真的不要帮忙?”
吴水儿红唇咬住流血的葱指,有些委屈:“我只是一时心急罢了,等我缓一会儿,再来吧,我最近有练习过杀鱼的。”
蔡駙马爷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杀鱼那么执著?”
吴水儿说道:“我从小到大,就看祖父,看爹爹掌勺,虽打小不给我拿刀,但我心里对於做菜,还是挺有想法的,我想自己弄个鱼羹,前些日子做出来,自己尝了之后,还是不错的,故而欲要来此一试。”
將要嫁给宋家五郎?
做鱼羹?
这一连串词汇联想在一块,让蔡修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南宋时期的“宋五嫂”。
蔡修惊讶地看向她。
她难道是要做以后宋高宗晚年尝了都说好的“宋五嫂鱼羹”?
而现在的吴水儿,因为自己前阵子救她的关係嫁不出去?
蔡修一阵沉默。
但见吴水儿再欲捡起地上银刀,蔡修率先捡起,说道:“其实我是来此找份差遣,今日顺道,就帮帮你也无碍。”
吴水儿很不好意思道:“这,怎么可行。”
蔡修一笑:“怎么不可?来,就宰个鱼的功夫。”
说罢,他挽袖蹲下,拿起小刀,刀背反手一叩鱼头,鱖鱼立时僵直。
杨沂中一脸错愕地看向蔡駙马爷,欲言又止。
却见駙马爷三指探入鳃下,刀锋贴著鱼脊不断刮划,银鳞如雪崩落。
不一会儿,肚腹剖开,蔡修將里边內臟掏出。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蔡修將宰好的鱼放到她面前,说道:“鱼宰好了,接下来怎么做,且看你自己了。”
怎么做出好吃的宋嫂鱼羹,蔡修自是不懂。
所以等待她去做,也期待她去做。
“有什么帮忙儘管说,我有可能是这家茶肆未来的伙计,不用客气的。”蔡修说道。
吴水儿“嗯”地点点头,带著某种执念,忍著手指伤痛,开始进入厨房里忙活。
这时汪有才见蔡駙马爷久久未至,走出来一瞧,看到他捲起的衣袖上,沾染了鱼腥味,顿感错愕。
汪有才正欲拱手作揖,蔡駙马爷点点头,而后率先走出:“走吧,进去里边雅间。”
雅间里,蔡駙马爷和汪有才聊了好一阵子,那菜餚便陆陆续续端上来。
蔡修接连品尝,也听汪有才那边介绍他们所做的菜餚的行情,看来汪有才是做了一番功课,很不错。
味道都是相当不错的。
但听汪有才所言,这些菜餚好吃是好吃,但並没有很大的特色,要想在汴京城內经营茶肆赚大钱,除了平时常有的菜品,还要有所特色的菜餚。
这时汪有才道:“这些菜已做得差不多了,駙马爷选一个看看吧。”
蔡修思忖片刻,说道:“刚才有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腻的中年庖人,品行不行,他优先排除。”
汪有才错愕,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那人做过官厨学徒,能做不少拿手好菜……”
蔡駙马爷伸手止住:“不要!”
汪有才点点头,本来他是推荐选这个人的,但蔡駙马爷说不要,那就不要。
此时,厨房內,那被提前淘汰的中年庖子气得一把將炒锅摔在地上:“什么?我提前淘汰?我可是跟官厨做过学徒,做的则是宫廷菜,好吃得紧,我竟然还提前淘汰了。我,我不服。好,好,我且看看,到底是谁胜出,会输给谁?”
而吴水儿,则是美眸泪光流转,抓住店小二道:“且让东家通融通融,菜快做好了。”
店小二不好意思道:“汪东家说,菜做得太慢,下次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