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
刘放那句“研究研究”,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无声,却在每个人心头盪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刘组长,肖局长。”
祁同伟没有理会那群早已嚇破了胆的吕州干部。
他站起身。
踱步到会议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吕州的天,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灰黄色。
“窟窿,要补。”
“但怎么补,谁来补,这里面,有讲究。”
他转过身。
“肖局长刚才说,要把这些钢厂,一刀切,全部关停。”
“我个人,不同意。”
肖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不同意,不是因为我体谅资本家,也不是包庇谁。”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份新hs的报导影印件上。
“是因为那几万等著吃饭的工人。”
“和他们背后,那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我们不能因为几个干部的失职,就砸了十几万人的饭碗。”
“祁省长,你这是在混淆概念!”
肖凌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
“环保问题,就是环保问题!你扯什么民生?这是两码事!”
“是吗?”
祁同伟笑了。
他缓步走到会议桌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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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问你,肖局长。”
“这些钢厂,当年是谁批的?”
“环评报告,是谁签字的?”
“你们环保部,作为国家最高环保主管部门,过去十年,对吕州进行过多少次督察?发现过多少次问题?又处理过几个人?”
祁同伟的声音骤然转冷,字字如冰。
“板子光往下打,不往上打,这不叫督察。”
“这叫甩锅。”
肖凌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祁同伟没再看他。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老人。
“刘组长。”
“吕州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想靠关停几家工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刘放终於抬起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终於透出一丝真正的探究。
“堵,不如疏。”
“我建议,由省政府牵头,成立一个『吕州环保治理与產业升级专项基金』。”
“省財政出资一部分,吕州市政府配套一部分。”
“剩下的,让那些排污的钢厂,自己往里掏钱!”
“谁污染,谁治理,谁掏钱!”
“这个基金,专款专用。一方面,引进最先进的环保设备,对现有钢厂进行技术改造,从源头上减少污染。”
“另一方面,对那些因为环保问题,不得不关停的企业职工,进行统一的技能培训和转岗安置,確保每一个工人,都有饭吃,有活干!”
祁同伟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至於这个基金的监管……”
“我建议,由省纪委、省审计厅,还有你们督察组,共同组成一个监管委员会,对基金的每一笔款项,进行全流程监督!”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在这笔救命钱上,伸手,动歪脑筋!”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祁同伟这个天马行空,却又环环相扣的大手笔,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刘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都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祁同伟。
这个年轻人,手段太可怕了。
这一招,看似在解决环保问题,实则,是一石三鸟!
第一,他把治理污染的责任,从“政府失职”这个政治问题,巧妙地转化为了“產业升级”这个经济问题,瞬间就为吕州,为整个汉东省委,卸掉了大半的压力!
第二,他把环保部督察组这把悬在汉东头顶的利剑,变成了自己手中的工具。
第三,也是最狠的。
这个方案一旦实施,必然需要一个对吕州情况了如指掌,又有足够权威的本地干部,来负责具体的执行和落地。
这个人,除了他刘开河,还能有谁?
这哪里是解决问题?
这是在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硬生生地,把已经快要沉入水底的刘开河,又给捞了上来!
戴罪立功!
好一招戴罪立功!
“同伟同志这个想法,很有魄力。”
许久,刘放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但是,这么大的事,牵扯的资金,不是个小数目。省財政,能拿出这笔钱吗?”
来了。
最后的博弈。
“刘组长,钱的事,您不用担心。”
祁同伟笑了。
“光明峰项目那块地,省里不是准备重新拍卖吗?”
“拍卖所得,除了京州高新產业扶持基金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正好可以注入我们这个『吕州专项基金』。”
“这叫,取之於贪,用之於民。”
刘放彻底没了声音。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向后靠去,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肖凌。
“小肖,你留下来,配合祁省长,把这个基金的监管框架,搭起来。”
说完,他站起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出了会议室。
回招待所的路上。
祁同伟接到了高育良的电话。
“同伟,你跟刘放谈妥了?”
“谈妥了。”
“我把光明峰的地,拿出来当了投名状。”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你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妙。”
“拿我们自己的肉,去补別人的窟窿。”
“既保住了刘开河,又把环保部那帮人,变成了我们的自己人。”
“最重要的是,你把沙瑞金,也一起拖下了水。”
“这下,他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了。”
“老师,这不叫拖下水。”
祁同伟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叫,同舟共济。”
掛了电话,祁同伟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