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山庄,一座僻静的独门四合院。
赵奎胸中那股无名火,从宴会厅一路烧到了院门口。
院门口,几名便衣守卫身形笔挺,目光如刀,带著战场上才有的森然杀气。
赵奎视若无睹,抬步就想推开那扇沉重的辕门。
一只手臂横栏过来。
稳如铁铸。
“赵书记,首长在书房,此时不见客。”
一个穿著白色便服的青年人拦住了他,声音客气,眼神却冷得像冰。
赵奎的火气“噌”地就顶了上来。
“我要见我父亲。”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最好,摆正你的位置。”
青年人身形纹丝不动,依旧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我的职责,就是不让任何人打扰首长。”
就在赵奎即將发作的瞬间。
“吱呀——”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60多岁的老者,缓步而出。
门口的便衣守卫立刻挺直腰杆,无声敬礼。
“姚主任。”
赵奎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恭敬的姿態。
被称为姚主任的老者,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他径直走到那青年人面前。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首长在书房,最忌喧譁?”
“父亲!”青年人试图解释,“是赵书记他……”
“顶嘴?”
姚主任的眼皮一掀,那眼神,看得青年人浑身一僵。
“规矩,都餵狗了?”
“这里没有父子,只有职务!”姚主任的声音陡然转冷。
“负重三十公斤,武装越野六十公里!”
“现在,滚去执行!”
青年人嘴唇翕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句鏗鏘的回答。
“是!”
他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后院的装备库跑去。
做完这一切,姚主任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赵奎。
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让人发冷。
“赵书记,首长在看书,不想被打扰,请您见谅。”
“犬子无状,惊扰了您,还望海涵。”
赵奎被他这一手敲山震虎,弄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生疼。
他哪敢说个不字。
“姚叔言重了,是我太心急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姚主任说完,便不再理会他,像一尊石雕,重新守在了门口。
赵奎被晾在了门外。
寒风如刀,颳得他脸颊生疼。
他就这么站著,站了足足一个小时。
直到四合院里,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出来。
“赵书记,首长有请。”
门口的姚主任,这才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赵奎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快步走了进去。
书房门口,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將满腹的屈辱和寒意尽数压下。
他抬手,叩响了那扇门。
“进来。”
门內,是赵蒙生平静无波的声音。
赵奎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著顶级茶香与陈年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里,暖意融融。
赵蒙生端坐於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浮著白沫的清茶,眼皮都未曾抬起。
赵奎进来,刚想开口。
“跪下。”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两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他的双肩。
赵奎的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凉坚硬的金丝楠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赵蒙生这才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的话,你听不懂?”
“事情,又办砸了?”
赵蒙生没有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奎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在发颤。
“是,父亲。”
“那个陈海,油盐不进。”
赵蒙生没有发怒,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以前,我让你跟在中组王部长身边,是想让你学学,什么叫手段,什么叫人心。”
“现在看来,你什么都没学会。”
“不堪大用。”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赵奎的头盖骨。
赵蒙生將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了。”
“这件事,我亲自来。”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不紧不慢地敲击著。
电话接通。
“秦部长吗?你好,我是赵蒙生。”
电话那头,环保部的副部长秦森,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老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大事。”赵蒙生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听说,你们环保部最近,准备搞一个环境督导的专项行动?”
秦森在那头一个激灵,立刻心领神会。
“是的,老领导!正有这个打算!”
“汉东的吕州,最近好像闹得挺凶。”赵蒙生像是隨口一提,“我听说,那里的高污染企业,把天都染成了黄的,老百姓怨声载道。”
“是吗?!”秦森的语气瞬间变得义愤填膺,“老领导,您放心!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污染环境、危害人民群眾身体健康的害群之马!”
“嗯。”
赵蒙生掛了电话,脸上那副淡然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儿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起来。”
赵奎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膝盖早已麻木。
“你要是再这么不堪,我就真要考虑,换个继承人了。”
赵蒙生的话,让赵奎的身体,再次僵住。
“现在听好了。”
“我收到消息,吕州的市委书记刘开河,马上就要动了,高育良准备推他进省政府,担任常委副省长。”
“但是,我们不能让他如意。”
“你现在,就给新hs的负责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派最顶尖的记者团队,去吕州。”
赵蒙生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重点,就放在吕州那些高污染钢厂的身上。”
“让他们好好挖一挖,这些钢厂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们撑腰。”
“舆论的火一旦烧起来,秦森那边,就有足够的理由,带著督导组进驻汉东。”
“到时候,那个刘开河,別说升官,他现在这个市委书记的位子,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赵蒙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玩弄天下於股掌的绝对自信。
“去办吧。”
“这一次,要是再办砸了……”
他没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背后的森然寒意,却让赵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