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说了一声“请进”。
他没有抬头。
指尖捻著一份假期积压的文件,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扫过,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停在了办公桌前。
直到那片阴影笼罩了文件上的光线,祁同伟才抬起眼。
看清来人,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瞬间切换为热络,两种状態的衔接天衣无缝。
“孙常务,过年好!今天好像不是您值班,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来人正是常务副省长,孙培星。
孙培星满面春风,笑呵呵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祁同伟的手,力道十足。
“同伟啊,过年好!”
“这不是假期快过完了嘛,在家里待著也是待著,浑身不得劲,就想著来单位转转。”
他鬆开手,熟稔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
“刚才问了李秘书长,知道你今天在,就过来串串门,没打扰你工作吧?”
祁同伟嘴上连连说著没事,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串门?
怕是心里那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他转头,对著一旁安静侍立的贺常青吩咐。
“小贺,愣著干什么?”
“把我刚从首都带回来的茶叶沏上,给孙常务尝尝鲜。”
说完,他便引著孙培星,走向了会客区的沙发。
两人落座。
祁同伟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包装极为简朴的白皮香菸,抽出一支递过去。
“孙常务,来,试试这个。”
“过年的时候,从我二爷爷那儿顺来的配额,今年的头一茬。”
“二爷爷”三个字一出口,孙培星接烟的动作明显一顿,隨即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
他將香菸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醇厚霸道的菸草香气钻入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振。
祁同伟亲自给他点上火。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青白的烟雾裊裊升腾,无人说话。
烟抽了半根,孙培星那颗被反覆煎熬的心,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他將身体微微前倾。
“同伟,有件事……我过年的时候,给祁部长去了个电话拜年,但是一直没人接。”
祁同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二叔祁胜利一边摸著麻將牌,一边瞥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满脸嫌弃地直接按掉静音的画面。
他差点笑出声。
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孙常务,我二叔那个人您也知道,工作狂。”
“一年到头,就盼著过年这几天能清静清静,所以休假的时候,工作手机基本是不带在身上的,也正常。”
他弹了弹菸灰,动作愜意。
“您找他,是有什么急事?”
“没,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给祁部长拜个年,问候问候,结果一直没打通,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
祁同伟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片肃然。
“孙常务,我二叔挺好的,过年搓麻將还贏了不少。”
他看著孙培星那张布满焦虑,写满“快告诉我”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您升任省委副书记的事,我回去的时候,也顺嘴问了一嘴。”
孙培星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死死盯著祁同伟,眼珠子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一个字。
“祁部长说什么了?”
祁同伟將最后一口烟吸尽,在菸灰缸里摁灭菸头。
青烟散尽,他才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
“问题不大。”
孙培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成了!
成了!
他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赵四功的任命已经下来,他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几天他觉都睡不好,嘴里燎泡都起来了。
为了这个副书记的位置,他可是把梁群峰的情面,扔到地上踩了。
要是这次上不去,別说更进一步,他现在这个常务副省长的位子,能不能坐稳都是两说。
官场之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脱力的模样,將身子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语气平淡。
“孙常务,成大事者,要沉得住气。”
“你要对我二叔有信心,他既然告诉你能上去,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这么沉不住气,將来怎么扛起更大的担子?”
“同伟,你说得对,是我……是我心急了,是我格局小了。”孙培星连连点头,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贺常青端著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
茶香清冽,瞬间冲淡了满室的烟味。
心里的巨石落了地,孙培星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他端起贺常青刚续上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甘醇在唇齿间炸开,顺著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臟六腑。
“同伟,你这茶叶……”
孙培星的眼睛亮了。
“这茶入口绵柔,回甘却又带著一股子凛然之气,寻常地方,可是见不到的。”
祁同伟闻言,心中暗笑。
这老狐狸,拍马屁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隨意地应了一句。
“孙常务要是喜欢,回头我再给您拿点。”
“我哪敢夺您的心头好。”孙培星连忙摆手,隨即又试探著问,“这茶,也是从首都带回来的吧?”
“嗯。”
“过年的时候,从我二爷爷书房里顺手拿的。”
孙培星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杯茶的分量,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双手捧著那只小小的茶杯,如捧千钧,连喝茶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带著几分朝圣般的虔诚。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汉东省的经济数据和政策走向。
祁同伟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孙培星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哪里是请教。
这分明是在考校,是在点拨!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孙培星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同伟,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孙常务慢走。”
祁同伟將他送到门口。
就在孙培星的手即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孙常务,您等一下。”
孙培星的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祁同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隨手递了过去。
“我这儿还有一包,您拿回去尝尝。”
孙培星看著那个连个商標都没有的牛皮纸袋,整个人都懵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同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孙培星嘴上推辞著,两只手却把那包茶叶抱得死紧,生怕祁同伟再给抢回去。
“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祁同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后,再没看他一眼。
孙培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祁同伟才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著桌上那盒几乎见了底的茶叶,忍不住低声笑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什么新茶,什么特供。
那不过是去年剩下的茶底子,平日里他自己都懒得喝。
拿来送个人情,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按下了秘书处的號码。
“小贺,进来一下。”
贺常青推门而入。
“给我联繫省发改委的张主任。”
“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听他关於光明峰项目的最新工作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