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辞职了。
祁同伟脑中只剩下这六个字。
他看向二叔祁胜利,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跡。
可祁胜利的眼神平静,深邃。
“为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乾涩。
一个在汉东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封疆大吏。
一个退居二线,在重重危机中还能和沙瑞金掰腕子的政坛不倒翁。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同伟,你以为,你二爷爷那天去大內,真是找卢书记喝茶去了?”
“赵立春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有些线,是红线,是高压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李达康,张让,都是他提拔的人。”
“张让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祁家嫡系子孙的头上,就等於他赵立春有识人不明、管教不严的失察之罪。”
“他主动辞职,是给祁家一个交代。”
“也是给他赵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不然,你以为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在疗养院里,写他的回忆录?”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梁璐带著祁梁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祁梁玉的脸绷得死紧,下頜线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眼圈却有些发红。
梁璐走到祁同伟身边,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他手心挠了一下。
祁同伟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都回来了?”
祁二卫的声音从正堂传来。
“准备守岁了。”
一家人重新聚拢在正堂。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演到最热闹的小品,罐头笑声一阵接著一阵。
屋子里的气氛,却依旧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祁梁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祁慕阳则被三姑祁莉莉拉著,坐在她身边,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他叫不上名字的坚果和零食。
“来,慕阳,尝尝这个,空运过来的进口水果,尝尝鲜。”
“还有这个,天山的大核桃,专门给你准备的。”
祁慕阳被这股过分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侷促地,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著东西。
祁同伟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
走到祁梁玉身边。
“梁玉。”
沙发上的人,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天我带你们去八达岭,看看长城。”
“不去。”
“那后天,带你去故宫。”
“没空。”
祁同伟一时语塞。
梁璐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
她將果盘放在祁梁玉面前的茶几上,又拿起一块牙籤插好的哈密瓜,递到他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张嘴。”
祁梁玉梗著脖子,一动不动。
“怎么?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梁璐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不容置疑。
祁梁玉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她,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將那块哈密瓜吃了下去。
“这就对了。”
梁璐满意地笑了笑,又拿起一块,递到祁同伟嘴边。
“你也吃。”
祁同伟看著她,张嘴,吃了。
梁璐这才在两人中间坐下,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彆扭,从未发生过。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终於敲响。
窗外,首都的夜空,瞬间被万千绚烂的烟火点亮。
“过年嘍!”
祁莉莉第一个欢呼起来,拉著祁慕阳就往院子里跑。
“走走走!放烟花去!”
“同伟!”
祁二卫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
祁同伟和祁慕阳的脚步,同时顿住。
老人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对著两人,招了招手。
两人走上前。
祁二卫先是看向祁慕阳,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祁慕阳手里。
“孩子,拿著。”
“这是你应得的。”
祁慕阳捏著那个红包,只觉得入手滚烫,重若千钧。
祁二卫的目光,又落回祁同伟身上。
“赵立春倒了,赵蒙生来了。”
“老的走了,小的来了。”
“这盘棋,还没下完。”
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汉东那块地,是块好地方,但水也深。”
“你记住,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打蛇,要打七寸。”
“但有时候,敲山震虎,也能让蛇自己,乖乖地盘起来。”
祁同伟心头一震。
二爷爷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敲打他。
在汉东,他可以放手去做,但不能无法无天。
有些规矩,是祁家给他的底气。
但有些规矩,是他自己,必须遵守的红线。
“我明白了,二爷爷。”
“去吧。”
祁二卫摆了摆手。
“大过年的,陪孩子们玩玩去。”
院子里,烟火冲天。
五彩的光芒,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祁同伟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在夜空中炸开的璀璨烟火,眼神幽深。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是祁慕阳。
他手里还捏著那个厚厚的红包,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並肩站著,一起仰望著这片被火树银花照亮的夜空。
父子二人,第一次,如此靠近。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祁同伟笑了笑。
“你先说。”
祁慕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沙哑。
“我妈说,你是英雄。”
“她说,你当年在缉毒一线,身中三枪,差点就回不来了。”
祁同伟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妈说,她一直觉得,你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祁慕阳转过头,那双与祁同伟如出一辙的眼睛,在烟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说,后来的你,她不认识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祁同伟的心里。
“你……后悔过吗?”
祁同伟看著他,看著这张年轻的,带著几分执拗与探究的脸。
后悔吗?
他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
如果当年没有那一跪。
如果当年他选择另一条路。
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不后悔。”
祁同伟看著夜空中那朵刚刚炸开,又迅速湮灭的烟花,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只是有点……遗憾。”
说完,他转过身,向著屋里走去。
留下祁慕阳一个人,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久久地,凝视著他那算不上高大,却无比坚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