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京州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驶入机场的贵宾通道。
车內暖气开得熏人。
祁梁玉和祁梁静两个孩子, 第一次走贵宾通道,新奇地打量著窗外的一切。
梁璐挨著祁同伟,手里捧著一本杂誌,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某一页,始终没有翻动。
她的心,比窗外的天色更乱。
最后一排。
祁慕阳独自靠著窗,神情是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淡漠。
从上车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首都。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寒风,劈头盖脸地砸来。
李响早已等在廊桥出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笔挺如枪。
“首长,夫人。”
他接过祁同伟手里的行李,引著这一家五口,走向停机坪上一辆早已待命的商务车。
车子掛著通行证,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哨卡。
最终,驶入了一片被高高红墙圈起来的四合院群。
车在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门前停下。
祁同伟最后一个下车。
他看了一眼准备去停车的李响。
“李响,大过年的,別出去找宾馆了。”
“我去跟二爷爷说一声,晚上留你在这儿吃个饭。”
话音未落。
一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从院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祁二卫的大秘,李主任。
“不必了请示首长了。”
“ 首长早上就吩咐过了,让您的司机,晚上留在这儿,跟我们工作人员一块儿吃年夜饭。”
祁同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隨即,带著梁璐和三个神情各异的孩子,朝院里走去。
李响將车稳稳停进不远处的车库。
等他走到李主任身边时,才压低声音,极快地叫了一句。
“主任,春节快乐。”
说完,便快步跟了进去,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院子里,青砖铺地。
今天的院子,却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祁慕阳的心,从踏进这个院门开始,就擂鼓般狂跳。
他看见了。
那个穿著一身半旧军装,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的老人。
仅仅一个背影。
那份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沉凝气度,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祁同伟领著他,走上前。
“二爷爷,这是我儿子,祁慕阳。”
祁慕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小时候的电视上,见过这张脸。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属於晚间新闻。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段活著的歷史面前。
老人放下了手里的核桃,转过头。
祁二卫打量著眼前这个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双与祁同伟如出一辙的眼睛。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孩子。”
“你是同伟的孩子,今天进了我们祁家的门。”
“以后,就是我们祁家的一份子。”
祁慕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祁二卫的目光又落回祁同伟身上。
“好好照顾孩子。”
“走吧,都进去,准备吃饭了。”
祁同伟又带著祁慕阳,见过了父亲祁建国,二叔祁胜利,三姑祁莉莉。
祁胜利只是重重拍了拍祁慕阳的肩膀,说了句“不错”。
祁莉莉却是一把拉过祁慕阳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嘖嘖称讚。
“哎哟,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同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孩子,我喜欢!”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不由分说,就往祁慕阳的手里塞。
“来,慕阳,这是三姑奶奶给你的见面礼,將来给你媳妇用。”
祁慕阳下意识地想拒绝,却被祁同伟一个眼神制止了。
“收下吧,是你三姑奶奶的心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军装,肩上扛著耀眼將星的男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祁同伟的大伯父,祁卫国。
他看见院子里的阵仗,愣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了祁慕阳身上。
祁同伟上前。
“大伯父,这是慕阳。”
祁卫国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
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梁璐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身边是同样沉默的祁梁玉和祁梁静。
她看著祁慕阳被祁家的人,一个个地接纳、承认。
年夜饭的饭桌上,热闹是真热闹,生分也是真生分。
祁慕阳成了整个院子的绝对焦点。
“慕阳啊,在学校有没有女同学追你?跟三姑说说,要是看上哪个,先谈著,但是不能结婚,你的亲事三姑奶奶帮你张罗,首都的那几家的女孩,你三姑奶奶都熟的很!”
祁莉莉的热情,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几乎要將祁慕阳那层清冷的外壳融化。
她一会儿夹一块东坡肉,一会儿盛一碗佛跳墙,生怕这个刚认回来的大侄孙子受了半点委屈。
“你看看这孩子,瘦的,这些年在外面肯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同伟,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当的?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燕窝鱼翅,一天三顿,都给我补上!”
祁慕阳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人生前十八年里,从未被如此炙热的关注所包围。
饭桌的另一头,祁梁玉捏著筷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以前,他还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是祁家年轻一代唯一的门面。
今天,他就成了一个背景板,一个可有可无的“养子”。
三姑 奶奶嘴里每一句对祁慕阳的夸讚,都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心上。
他碗里的米饭被筷子尖戳得千疮百孔,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终於,他再也坐不住了。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祁同伟的目光从祁梁玉僵硬的背影上收回,转向身旁的梁璐。
一个眼神,无声的交流。
梁璐心领神会。
她放下碗筷,对著眾人说了句“我去看看”,便起身跟了出去。
院子里,寒风萧瑟。
祁梁玉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背影孤单得像一头被狼群驱逐的幼狼。
梁璐走上前,將一件厚厚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外面冷。”
“妈,我没事。”祁梁玉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梁玉,你是我的儿子。”
梁璐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梁璐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屋里,饭局因为祁卫国那边有紧急军务,不得不提前结束。
眾人正准备起身去正堂拜年。
祁胜利却走到了祁同伟身边,將他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同伟,刚收到的消息。”
祁同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祁胜利看著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赵立春。”
“今天向中央,递交了辞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