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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方从哲退场
    “首辅大人,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黄克瓚步履匆匆地走进值房,连平日惯常的拱手礼都来不及做,径直走到方从哲的案前,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
    “陛下那边已经开始布置了,大明海关税务总局已经抽调了近百名官员,组成了十四支队伍,个个都拿著陛下的圣旨和海关总署的文书,正在陆续前往各省口岸,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方从哲闻言,端著青花瓷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滯,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落在紫檀木案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没想到,陛下那边的行动速度竟如此之快,如此之坚决。
    他是浙江人,更是楚党的领袖;而站在他面前的黄克瓚,更是福建泉州人,那里的士绅地主基本个个都与海外贸易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他府上收到的拜帖几乎堆满了书案。那些家中生意与海商有染的官员、常驻京城的各大商会代表,无一不想从他二人这里討个主意,寻条出路。
    要知道,如今大明的商会势力已经相当庞大,盘根错节。南方的那些个海商靠著走私丝绸、瓷器、茶叶,,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他们挥舞著走私贸易赚来的大把银子,不仅將地方官餵得脑满肠肥,更把银钱撒进京城,织就一张无形巨网。
    年轻官员科举中第,他们主动送上厚重的“程仪”;六部胥吏办事,他们慷慨给予“辛苦费”;连翰林院里那些清贵的编修,也有不少人暗中接受过他们的“冰敬”、“炭敬”。
    久而久之,朝堂上竟形成了一张隱形的“关係网”,能量之大,竟能將拜帖和请託,直接送到当朝刑部尚书和他这个內阁首辅的面前。
    方从哲缓缓將茶杯放在案上,目光凝视著窗外,久久没有移开。值房內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炭火噼啪的声音,良久之后,他才声音颇为沙哑地开口:
    “他们……打算怎么做?”
    黄克瓚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还能怎么做?还是老一套。”
    “海关一立,他们的利润立时就要少去六成,这是刨他们的根!所以他们打算联合江南各港口的商铺一齐罢市,造成市面萧条之象。
    然后再找些地痞无赖冒充百姓闹一闹,挑唆几个读死书、不通时务的秀才去衙门游行请愿。总之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製造民怨沸腾的假象,逼迫陛下收回开海的旨意。”
    方从哲听了,缓缓转过目光,深深看了黄克瓚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又带著洞穿一切的锐利。
    “你认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是那种会轻易让步的人吗?”
    黄克瓚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是啊,从力排眾议发动南洋战事,到以铁腕重组五军都督府,这位少年天子展现出的果决与强硬,已经逼得满朝文臣不断让步。
    方从哲轻轻摇头,缓缓靠向椅背,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苦笑,眼角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我老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倦意,“这些事……不想再掺和了。”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的要睡著了一般。
    黄克瓚盯著方从哲看了片刻,知道这位首辅是决计不会出手了。他心里一沉,却没法像方从哲这般“洒脱”地抽身。
    那些海商给的实在太多了,家族中不知收受了人家多少真金白银、田宅铺面,早已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想要独善其身,怕是难如登天。
    “只是罢市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吧?”他喃喃自语著,不知是在安慰谁,带著一丝侥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在值房里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后,他终於下定决心,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纸,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急促。不一会儿,一封信便写好了。
    他仔细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亲信的隨从,低声嘱咐:“速將此信送往江南会馆,务必亲手交到陈会长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他人!”
    而在黄克瓚走后,方从哲缓缓睁开了眼睛,望著那跳动的烛火,深深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黄克瓚终究听不进自己的劝告,已踏上了那条不归路。而自己作为当朝首辅,今日知情而未加阻止,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共犯,这已是失了作为首辅的本分。
    这个道理他懂,而且他更了解陛下的手段——就像陛下那日在朝会上说过的那句话:“朕,不可能输!”
    这句话,方从哲深信不疑。越是了解这位年轻皇帝深不见底的城府、环环相扣的布局和凌厉果决的手段,他就越是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与其被裹挟著,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抄家流放的下场,倒不如……
    他缓缓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色官袍,抚平衣摆上的褶皱,將冠帽戴得端端正正。
    这朝服,他穿了整整十年,承载了他一生的抱负、挣扎与荣耀。
    隨后,他迈开步伐,坚定地向著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步履虽缓,却无半分犹豫。
    没有人知道那日朱由校与方从哲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方从哲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当他再出来时,虽面容憔悴,脚步却异常轻盈,如同卸去了压在肩头已久的千斤巨担。
    翌日,方从哲依旧来到文渊阁,如常处理公务,將手头紧要的政务一一与接手的李邦华、中书舍人仔细交接,神色平静,举止从容。
    公务既毕,他方环视一眾同僚,坦然道:“老夫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实在难以胜任首辅重担,已向陛下乞骸骨。诸公皆国之栋樑,当今天子有中兴之志,非常之才,还望诸公竭诚辅佐,共襄盛举。”
    李邦华作为內阁唯二的阁臣,闻言亦不免动容,出言挽留道:“元辅何以突然言退?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啊!”其余眾人也纷纷附和,值房內一时充满了感慨与惜別之情。
    方从哲只是含笑摇头,並不多言。
    就在此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带著一队內侍前来,径直步入文渊阁。
    “圣旨到——”
    眾人连忙跪伏接旨。
    刘若愚展开黄綾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值房中迴荡:
    “……內阁首辅方从哲,歷事三朝,端谨老成,勤勉辅弼;当国之时,釐整庶政,调和眾议,虽处多事之秋,仍保朝局稳定,劳苦功高,朕心深知。
    今以年高体衰,恳乞归乡,朕心实有不舍,然念其劳苦功高,特准所请,晋光禄大夫,赐蟒衣一袭,玉带一条,赐宴礼部,以彰其功;仍岁给一品俸银,准其奏事,朕虽远必闻其言;另赐银幣五千枚,京中府邸一所,遣內务府拨人役供其颐养。”
    方从哲伏地谢恩,声音略带哽咽:“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臣……臣虽离朝,亦不忘陛下之恩,必为大明祈福!”抬起头时,眼圈已微微发红。
    刘若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语气带著几分温和:“方老先生快请起,陛下既赐恩典,便是念著您的忠勤,不必如此。”
    周围的阁臣与內侍看著这一幕,无不面露动容。
    方从哲首辅期间可没少带头劝諫陛下,没想到告老还乡之际,陛下不仅....反而以从一品散官、密折之权、府邸银幣相赐,给足了三朝老臣所能奢望的最高体面。
    方从哲被扶起时,仍止不住拭泪。他望著刘若愚手中的黄綾圣旨,恍惚间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的青涩,想起泰昌朝十日辅政的仓促,再到如今天启朝看著少年天子锐意革新的震撼。
    几十年宦海浮沉,歷经三朝,最终能以这般荣光收场,已是此生幸事。
    ps:你说万一有一天,有人给我打赏一个【礼物之王】,你说我是不是得怒更三章,你说我写的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