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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辽东局势
    瀋阳城头,九月二十,寒意已然刺骨。
    去年萨尔滸那场惨败的阴影,仍像不散的阴魂笼罩著辽东。
    雄心勃勃的杨镐,妄想四路大军合围建奴,却在战前遣使递送《討奴檄文》將自家四路兵力配置、四路围攻计划捅得天下皆知。
    结果被努尔哈赤这只老狐狸,趁机將大明各路“精锐”逐一击破,砍瓜切菜一般。
    那一仗,彻底打断了辽东明军的脊梁骨!开原、铁岭相继陷落,来自全国各地的八万大明精锐损失殆尽。
    杜松、马林、刘綎等优秀將帅战死,三百多名参加过万历三大征,具备相当军事经验和军事才能的中高层军官殞命。
    大明曾经经营了两百多年的辽东防线瞬间支离破碎,而瀋阳—这座雄城,猝然成了大明钉在辽东的重要堡垒。
    瀋阳城內,大明辽东经略府的一处书房里,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映照著熊廷弼紧锁的眉头和手中那份已被捏出褶皱的“邸报”。
    熊廷弼看著邸报上“哀詔”二字如同凝固的血滴,上面冰冷地印著——泰昌皇帝宾天,皇长子由校即皇帝位。
    几行字,像千斤重石砸在他心头。
    辽东的风雪还没到来,朝堂的风暴却已扑面而至!
    熊廷弼猛地一拍桌子,坚硬的黄梨木桌面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晃。
    他一向刚硬的神情此刻混杂著难以言喻的焦虑与沉重,他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周永春。
    “梦泰兄!(周应春的字)”熊廷弼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新皇践祚……此乃国本更迭之时,朝中必定暗流汹涌。东林诸公、浙楚各派,怕是又要陷入龙爭虎斗。”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地图上,窗外北风呼啸著掠过府衙的高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辽东军民惶惶不安的心绪。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周永春这位他最倚重的得力臂膀:
    “梦泰兄!如今这辽东,就是架在烈火上的鼎啊!前线將士的粮秣可安?冬衣可备?城防火炮的火药是否足数?
    这新帝登基,朝堂目光必然短暂聚焦京畿,倘若那些魑魅魍魎趁机伸手卡我辽餉,你我拿什么去填士卒的轆轆飢肠?又拿什么去堵努尔哈赤那只虎视眈眈的豺狼之口?”
    熊廷弼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独木难支的忧虑。他迈前一步,几乎是恳切地抓住了周永春的胳膊。
    那手掌宽厚有力,此刻却因內心的急切而微微颤抖。
    “多事之秋!这是真正的多事之秋啊!”他重复著,字字仿佛从齿缝间挤出,饱含著对未知朝局的忧虑和对这方寸之地安危的重压。
    “新帝年少,辅政何人尚不明朗。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朝堂风向骤转,有人拿我『拥兵自重』、『畏战避敌』做文章,欲换掉我这『熊蛮子』……我等苦心经营的这道防线,恐旦夕崩溃!”
    熊廷弼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在周永春脸上:
    “梦泰兄,值此危殆之际,这辽东万钧重担,离不开你啊。
    这辽东粮秣运输、军需调配、钱粮核计、安抚流民的重重繁难,非你亲自主持,我如何能安心专注於军前?如何有底气去硬顶那袁应泰不顾实际的浪战之请?”
    自从熊廷弼临危受命以来,作为一个知兵的经略,他可没那些收復失地的虚妄幻想。他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能做的,只有趁著建奴刚打完一仗需要休养,整顿兵马,把大明辽东的命门死死堵住!
    所以他一头扎进瀋阳,將经略行辕安在城中最醒目的地方,用行动昭告全城—他熊廷弼,誓与此城共存亡!
    加固城防,整顿混乱不堪的军纪,招募敢死的本地汉子充实兵力,开仓放粮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没有一鸣惊人的大捷,但就靠著这股狠劲和扎实的功夫,硬是顶住了努尔哈赤几次试探性的衝击,让辽东的局势暂时稳住。
    当然能够稳住局势,除了他的铁腕,更离不开那位號称“辽东铁桶”的巡抚周永春。
    此人出身山东金乡,自万历二十九年中进士起,从七品知县熬至封疆大吏,为官老成,心思縝密,抚民、督粮、安顿后方,样样做得滴水不漏,是熊廷弼最得力的臂膀。
    早在杨镐贸然出兵之前,周永春便屡次上疏朝廷,直言军备未整、粮草匱乏,恳请暂缓发兵。
    然而,朝廷却置若罔闻,最终酿成萨尔滸之败,四路大军尽溃,辽东局势彻底糜烂,若非周永春在后方竭力维持,恐怕连残局都难以收拾。
    熊廷弼字字恳切,句句重逾千斤,话语中的那份沉甸甸的恳请与倚重,如同窗外呼啸的北风,在经略府內冰冷而沉重地盘旋,压在周永春的心头。
    “飞白兄”一旁身著巡抚官服的中年男子,神情落寞,缓缓地摇了摇头:
    “新帝践祚,乾坤甫定。此时京师朝堂之上,各派爭夺要津,正是用人之际。我母新丧,孝期未满,按例丁忧……本就该避嫌守制。
    若仍占著这辽东巡抚之位,京中那帮人岂会放过口实?”
    他向前一步,靠近熊廷弼,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贪恋权势』、『不孝不义』——这些大帽子只需一顶扣下来,別说我周永春难以立足,怕是连飞白兄你都要被弹劾为『姑息不孝』、『朋比为奸』!
    届时,你我皆成党爭的靶心,岂不正中了某些宵小下怀?更祸及这风雨飘摇的辽东防线?”
    周永春的目光落在熊廷弼紧握剑柄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决绝:“我已经上疏陛下,恳请去职丁忧。此事,不可更改了。”
    看著熊廷弼紧锁如川的眉头和眼中深切的忧虑,周永春的声音转而坚定,带著一丝託付的意味:
    “飞白兄,如今的辽东,烽烟未息,强敌环伺,民心未稳……可以没有我周永春去张罗那柴米油盐、核算钱粮细故,却绝不能没有你熊廷弼这根这座镇守辽东的定海神针!
    这辽东十几万將士的主心骨!你若倒了,这辽东,顷刻便要天塌地陷!”
    屋內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寒风颳过窗欞呜咽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悲壮的分离作注。
    熊廷弼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觉舌根发苦,千斤重担从未有如此时沉甸。
    没有周永春这面“辽东铁桶”在后撑著,抚恤军民、调配粮秣、弹压內耗、平衡各方……前方的刀剑再利,也难挡后院的熊熊烈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