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三十七年,深冬。
咸阳宫寢殿,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嬴政臥於龙榻之上,锦被厚重,仍止不住身躯微微的颤抖,这具身体老了。
他已经无法起身处理朝政了,御医束手,方士遁逃,连白起最后一次暗中探查后,也只留下一句“天命將终,早作打算”。
他知道,大限將至。
殿內只留了赵高一人伺候。这个跟隨他数十年的宦官,如今也鬢髮斑白,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巾帕擦拭嬴政枯瘦的手。
殿外隱隱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是宫人,还是那些闻讯赶来、却被拦在殿外的公子大臣。
“赵高。”嬴政开口,声音嘶哑乾涩,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在。”赵高连忙凑近。
“擬詔。”嬴政喘息片刻,缓缓道,“朕疾大渐,恐不起。皇十八子胡亥,仁孝聪慧,可承大统。著即皇帝位,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辅政。公子扶苏……调任上郡监军,无詔不得回咸阳。”
赵高执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滴落在简上。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唯。陛下……是否要召扶苏公子回朝……”
“不必。”嬴政闭上眼,“朕的路,到此为止。他的路……不该是这样。”
他不想让那个仁厚的长子,也背负起这“天子”的枷锁,在无尽的朝政与对死亡的恐惧中,重复自己的老路。
胡亥……或许更適合在这个位置上,应对接下来的风雨。至於扶苏,远离权力中心,或许反而能得善终。
詔书擬毕,用了璽。那方自泰山飞出的传国玉璽,如今就放在枕边。嬴政伸手,抚摸著温凉的玉身,指尖划过“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
多年前西市小院中,李衍那句“未必只有长生一条路”,以及之后种种暗示,再度浮现心头。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青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般,立於殿中光影交界处。依旧是那身朴素的深衣,依旧是那张平静清朗的面容,只是此刻,他望向榻上嬴政的目光,少了几分往日的淡然,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先生……”嬴政微微睁眼,看著来人,竟不觉得意外。仿佛早知他会来,在此刻。
李衍走到榻前,赵高识趣地躬身退至远处角落,低头垂目,仿佛成了雕像。
“陛下,”李衍开口,声音平和,“时至今日,可还愿求长生?”
嬴政笑了。那笑容牵动乾裂的嘴唇,显得有几分悽愴,却无怨懟。“朕……一生征伐,一统寰宇,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该做的,能做的,朕都做了。长生……若天不许,强求何益?”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微光,“只是,不甘。朕不甘这大秦基业,朕不甘这未竟之事……”
“大限在即,陛下可准备好了?”李衍又问。
嬴政沉默良久,缓缓道:“为人族,为天下,朕自觉……无愧。后世如何评说,非朕所能左右。这一生,起於微末,终於帝座,波澜壮阔,足矣。只是……”他看向枕边玉璽,“先生多年前所言另一条路……朕,可能走上?”
李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泰山封禪,接过此璽时之感?”
“记得。”嬴政目光投向虚空,似在回忆,“那一刻,仿佛与整片山河共鸣,人道气运加身,却又感到无形束缚……似得,似失。”
“得者,天子位格,权柄加身。”李衍缓缓道,“失者,凡人寿数,仙路断绝。然天道至公,有取必有予,有禁必有通。”他的目光落在传国玉璽之上,“陛下以此璽承接天命,统御山河三载又七载。此璽之上,已浸染陛下意志、大秦国运、乃至这十年来天下生民之愿力。它,早已不仅是璽,更是陛下与这方天地的一份『契约』,一条……特殊的『路標』。”
嬴政瞳孔微缩,似有所悟,却仍不明所以。
李衍不再多言,只伸手,虚虚一点那传国玉璽。
玉璽骤然亮起!
一种温润、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山河的明黄色光辉。那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充斥整个寢殿,將炭火的红光、烛台的昏黄尽数淹没。
光芒中,那八个古篆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如同活了过来,自璽底浮起,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笔画都流淌著玄奥的轨跡。
嬴政感到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自玉璽中涌出,包裹住他的身体,更深入他的魂魄。肉身的剧痛、沉重、冰冷,在这光芒中迅速剥离、远去。他感到自己变得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低头看去,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依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气息渐无。而另一个半透明的“自己”,正从躯壳中缓缓坐起,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与玉璽同源的明黄光芒。
灵魂出窍。
“这是……”嬴政看向李衍。
“陛下阳寿已尽,天子位格將离。”李衍平静道,“然陛下之功业、之意志、与此璽之契,已得此方天地山川铭记。此璽,便是接引陛下,前往那条『未必是长生』之路的凭证。”
话音未落,传国玉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明黄色的光桥,一端连接嬴政魂体,另一端则穿透宫殿穹顶,直指东南方向!那里,是泰山所在!
“去吧。”李衍道,“此去,可见真我,可知前路。”
嬴政魂体不由自主地被光桥牵引,缓缓升空。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迅速变小的咸阳宫,看了一眼榻上那具承载了他一生荣辱兴衰的皮囊,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隨即化为决然。
魂体隨著光桥,化作一道明黄流光,破开沉沉夜色,朝著泰山方向疾射而去!速度之快,瞬息千里。下方山河城池如画卷般掠过,寒风呼啸,却无法侵扰魂体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一座巍峨山岳轮廓显现。其势雄浑,其形庄严,正是东岳泰山!
光桥直指泰山主峰之巔,那里並非凡俗所见的山石草木,而在魂体视角中,是一片被浩瀚神力笼罩、云雾繚绕的仙境。
有宫闕楼台隱现,有仙鹤祥云盘旋,更有一股统御东方、执掌山河的磅礴神威,如海如岳,瀰漫天地。
光桥尽头,是一座以青玉为基、琉璃为瓦的宏伟殿宇,匾额上书三个古朴道文:东岳殿。
嬴政魂体落於殿前广场。广场以白玉铺就,广阔无边,远处云海翻腾,有金龙隱现,有神將巡弋。
此地气息,庄严、古老、神圣,与凡间迥异,与他曾感受过的天庭威压亦有不同,更多了一份厚重深沉的山岳意志。
他抬头,望向大殿正门。
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自殿內缓步走出。
那人身著青色帝袍,袍上绣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头戴九旒平天冠,其面容清朗,目光沉静深邃,周身笼罩在温润却又浩瀚无边的神光之中,仿佛与整座泰山、乃至东方万里山河融为一体。
嬴政看著那张脸,浑身剧震,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容貌,那气质,赫然与咸阳西市小院中,那位素衣煮茶、淡然论道的客卿李衍——一模一样!
不,並非完全一样。眼前这位东岳大帝,神威如狱,目光中蕴含的沧桑与智慧,远非人间客卿可比。但那五官轮廓,那眼神深处的某种神韵,確係同一人无疑!
“你……先生……你……”嬴政魂体波动,几乎语无伦次。数十年的帝王心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定力,在此刻被彻底顛覆。
东岳大帝李衍立於殿前高阶之上,俯瞰著嬴政魂体,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与人间时那抹淡然弧度如出一辙。
“嬴政,”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人间的平和,而是带著恢弘迴响,仿佛整座泰山都在共鸣,帝袍无风自动:
“欢迎来到,神道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