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用船。”
“船?”程野愣了一下,“哪来的船?”
老猎人指了指上游的方向:“那边有个旧营地,我年轻时用过。营地里存著几条皮划艇,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跟我去找。其他人在这里等著,別让驼鹿冻坏了。”
程野跟著老猎人往上游走。
大约半小时,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他看到了那个旧营地。
几个石头垒成的圆圈,曾经是帐篷的地基。一个倒塌的木架,曾经是晾肉的架子。还有一个用石头堆成的小屋,没有屋顶,但围墙还在。
老猎人走进那个小屋,掀开角落里的一堆枯草和兽皮。
下面是两条船。
程野第一次见到因纽特人的皮划艇。
比他想像的小得多,也轻得多。
骨架是用海象肋骨和鯨骨做的,弯曲成流线型的形状。
外面包著海豹皮,缝得严丝合缝,看不到一点缝隙。整条船大约四米长,但只有六七十厘米宽,像一根被压扁的雪茄。
【kayak独木舟,这个词就是因纽特语音译的】
【皮划艇的原型就是这个,有四千多年歷史了】
【海豹皮防水性极好,保养得当能用十几年】
“qajaq。”老猎人说,“我们的祖先用了几千年的东西。一个人,一条船,可以在海上待一整天。”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船身。
“还能用。海豹皮有点干了,但泡泡水就软了。”
他把船翻过来,扛在肩上。
“拿另一条,跟我走。”
程野扛起另一条皮划艇。比他想像的轻,可能只有二三十公斤。但形状很彆扭,扛起来得用点技巧。
两小时后,驼鹿终於过了河。
用皮划艇运肉是个精细活。船太窄,装不了多少东西,得分好多趟。程野和nanuq负责划船,其他人在两岸装卸。
程野第一次划皮划艇,差点翻船。
那玩意儿太窄了,重心稍微偏一点就会侧翻。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才找到平衡感。冰水浸透了袖子,冷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传统因纽特皮划艇宽度只有肩膀宽,翻船叫“爱斯基摩翻滚”】
【因纽特人五六岁就开始学划船了】
【用腰发力不是用胳膊,这是基本功】
“別用蛮力。”nanuq在旁边喊,“用腰,不是用胳膊。”
程野调整姿势,慢慢找到了感觉。
船身很轻,划起来也轻巧,只要掌握了平衡,速度比想像的快得多。在水面上滑行的感觉很奇妙——安静,流畅,像一条鱼。
“不错。”老族长在岸上点点头,“学得挺快。”
天黑之前,所有的肉都运过了河。
驼鹿太重,没法整个运过去,只能在对岸分割好,一块一块装船。皮剥下来捲成一捆,骨头也留著,角更是宝贝——驼鹿角可以做很多工具。
程野站在河这边,看著那两条皮划艇。
它们被拖上岸,倒扣在雪地上。在夕阳的余暉中,海豹皮表面泛著一层油光。
“这东西,我能学吗?”
老猎人看了他一眼。
“想学什么?”
“做皮划艇,还有怎么划。”
老族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两条船,沉默了很久。
【因纽特人传统上做皮划艇是成年礼的一部分】
【一条船从头做到尾要几个月】
【这是要入籍北极圈了】
“再等等吧。等冰都化了,到处都是水。不会划船的人,哪儿都去不了。”
他转身往社区方向走去。
“先把肉运回去。明天开始分肉。”
程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冰面还在继续融化,浮冰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再过几天,整条河都会解冻。
到时候,皮划艇不是可选项了,是生存必需品。
回到村子后,分肉只用了一个上午。
驼鹿肉按老规矩分——老人和孩子多的家庭拿最好的部位,猎人们拿次一等的,剩下的存进公共储藏室。
程野分到一块后腿肉。作为第一次参与驼鹿狩猎的新人,这是很不错的份额了。
下午,uki找到他。
“脱衣服。”
程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伤。”uki的表情很平静,“nanuq包扎得太潦草了,得重新处理。”
她手里拿著一个皮袋,里面装著针线和药膏。
程野脱掉上衣,露出伤口。那是被驼鹿角蹭出来的,一道斜著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是红肿的。
uki蹲在面前,检查伤口。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程野忍不住抽了口气。
“忍著。没发炎,但得缝两针。”
“缝针?”
“不缝会留疤。”uki从皮袋里拿出一根骨针和一段肌腱线,“你不想胸口留个大疤吧?”
程野看著那根针。比缝衣服的针粗一些,尖端磨得鋥亮。
“你……你缝过人吗?”
“缝过。”uki把针在火上烤了烤,“我爸受伤的时候,都是我缝的。他说我的手艺比我妈还好。”
程野没有再问。
他知道uki的父母都去世了。
针刺进皮肤的时候,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著牙没出声。
uki的动作很快,也很稳。两针下去,伤口被整整齐齐地缝合在了一起。
“三天別沾水。”
她往伤口上涂了一层药膏,开始包扎,“痒了也別挠。”
“知道了。”
uki包扎完,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程野对面,收拾皮袋里的东西,动作很慢。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那一矛,很蠢。”
程野抬起头。
“驼鹿衝过来的时候,你应该躲开。”她的语气还是冷冷的,“七百公斤的东西,你拿什么挡?”
“我挡住了。”
“你差点被撞死。”
程野没有反驳,她说得对。
沉默了几秒,uki站起来,把皮袋掛在腰间。
“下次別这么蠢。”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野盯著那扇门,忽然觉得uki刚才的语气,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年轻猎人tulok来找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行,能动。”
tulok目光落在程野胸口的绷带上,点点头。
“再过两周,冰就彻底化了。河会变宽,有些地方只能划船过去。你会划船吗?”
程野想起那天在河上的经歷。差点翻船,狼狈得很。
“不太会。”
“那得学。不会划船,夏天就困在这里了。打猎、捕鱼、採集......全靠船。”
他指了指东边。
“听说tiguaq要教你做皮划艇?”
“是。”
“那就好好学,做船比划船难多了。学会做,划就不成问题。”
下午,程野去找tiguaq。
老猎人正在自家房子后面忙活,面前摆著一堆骨头和木条。
“来了?坐下看著。”
程野在旁边坐下。
老猎人手里拿著一根骨头,大约一米长,弯曲成弧形。
程野认出来,那是鯨鱼的肋骨。
“皮划艇的骨架,主要用这个。”老猎人把骨头放在地上,指著它的弧度,“鯨骨天生是弯的,正好做船的龙骨。”
他拿起另一根,更细一些。
“这是海象的肋骨,做横樑用。连接左右两侧,让船不会塌。”
程野看著那些骨头。形状各异,大小不同,但每一根都是天然弯曲的。
“没有骨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