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华山派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起因是黄钟公得了岳不群的委託,上黑木崖提亲。自从江南三友来到华山之后,每日便在七真观廝混——那七真观中多的是全真各支脉的道门高人,喜好琴棋书画的多不胜数,不是抚琴下棋,就是谈论书画,最是悠然自得。好酒的几位老真人每日带著禿笔翁开垦粮田,种植果树,用以酿酒,喜得禿笔翁每日扛著锄头下地,欢喜不迭。
这一次黄钟公得了委託,存心要让婚事办得热热闹闹,从陕西到河北,一路广发英雄帖,所过之处,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无论黑白两道,均知道华山派掌门弟子令狐衝要求娶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的独生爱女。
这帮好事之徒要么便早早准备了厚礼,亲自赶到华山派要提前祝贺,要么索性取了行装,陪同黄钟公前往黑木崖下聘,等黄钟公走到河北境內,足足已有二千余人。惊得当地武林门派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得知详情后,免不了杀猪宰羊,送来与眾人犒劳接风……
元宵过了四五日,山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石阶和苍翠的松枝。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岳不群的心中,却並不平静。
“师父!”施戴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下来了贵客。”
岳不群转过身来,道:“谁来了?”
梁发麵色有些古怪,道:“武当派冲虚道长,带著几个弟子,说是来给师父贺喜的。”
岳不群心中一动。冲虚道人来了?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他点了点头,道:“开山门,迎接。”
他整了整衣冠,带著梁发、施戴子等人迎下山去。走到半山腰,便见一行人正拾级而上。当先一人身穿灰色道袍,鬚髮皆白,面色红润,手中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履轻盈,正是武当派掌教冲虚道人。他身后跟著几个中年道士,个个气度不凡,显是武当派中的精英弟子。
“岳掌门!”冲虚道人远远便拱手笑道,“贫道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岳不群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还礼,笑道:“冲虚道长说哪里话?道长光临华山,蓬蓽生辉,岳某求之不得。快请上山!”
二人並肩往山上走去。冲虚道人目光四顾,赞道:“华山风光,果然名不虚传。贫道多年前曾来过一次,那时还是令师寧清羽做掌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华山的气象,比当年可是大不相同了。”
岳不群笑道:“道长过奖了。华山不过是仗著山势险峻,討个巧罢了。武当山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岳某一直想去瞻仰,却始终没有机会。”
冲虚道人摆了摆手,道:“岳掌门客气了。武当山再好,也没有朝廷的真人封號。贫道在山上住了几十年,可从来没有哪个皇帝给贫道赐过紫袍。”
岳不群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之意,微微一笑,道:“道长说笑了。岳某这个真人,不过是皇上隨口一说的虚名,当不得真。武当派数百年的根基,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冲虚道人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
二人说著话,已到了剑气冲霄堂前。岳不群將冲虚道人让进堂中,分宾主坐定,命弟子奉上茶来。
冲虚道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莫非便是华山云雾?”
岳不群道:“道长好眼力。这是山上老茶树所產,一年只得几斤。道长若不嫌弃,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冲虚道人笑道:“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二人说笑了几句,冲虚道人忽然放下茶碗,正色道:“岳掌门,贫道此来,一是给岳掌门贺喜,二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岳不群道:“道长请讲。”
冲虚道人沉吟片刻,道:“岳掌门可知,自打你受封的消息传开,江湖上已经炸了锅?”
岳不群一怔,道:“哦?岳某倒是没有听说。”
冲虚道人道:“岳掌门在山上清净,自然不知道山下的事。贫道从武当山一路过来,听到的消息可不少。有人说,华山派攀上了朝廷的高枝,日后要飞黄腾达了。也有人说,岳掌门这个真人,是出卖武林同道换来的。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左冷禪在嵩山上大发雷霆,说岳掌门这是要与整个武林为敌。”
岳不群听了,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左师兄的脾气,岳某是知道的。他爱说什么,便让他说去。”
冲虚道人摇了摇头,道:“岳掌门,左冷禪说什么,倒不打紧。可有一件事,贫道不得不提醒你。”
岳不群道:“道长请讲。”
冲虚道人道:“岳掌门如今得了朝廷的封赏,在道门中的地位,已是水涨船高。正一道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说岳掌门这个『真人』,比他们的天师还要风光。长此以往,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岳不群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歷朝歷代,道门內部的爭斗,从来就不比江湖上逊色。龙虎山为了爭夺朝廷的封赏和信徒的香火,与武当一直明爭暗斗。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岳不群,得了皇帝的亲口封赏,在道门中的地位一下子跃居前列,这让那些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道门势力如何能忍?
岳不群沉默片刻,缓缓道:“道长的意思是,正一道……”
冲虚道人嘆了口气,道:“贫道不敢断言,却也不能不防。岳掌门,贫道在道门中混了几十年,见过的事情太多了。那些道教世家,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是刀光剑影。他们若是认定岳掌门抢了他们的风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多谢道长提醒。岳某记下了。”
冲虚道人见他神色坦然,心中暗暗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笑道:“岳掌门,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岳不群道:“道长请讲。”
冲虚笑道:“岳掌门,贫道在山上叨扰几日,不知方便不方便?”
岳不群笑道:“道长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华山虽然简陋,却也不缺几间客房。”
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冲虚道人便在华山住了下来。他每日在山上四处走动,与岳不群谈论道法武学,与令狐冲切磋剑术,与寧中则品茶论道。他虽是武当掌教,却毫无架子,与华山弟子们说笑自如。几日下来,华山上下都对他颇有好感。
过得几日,有陌生人突然上山来访,岳不群得弟子稟报,匆匆赶到剑气冲霄堂,一眼见到冲虚道人正在接待,对面坐著的,赫然是魔教教主任我行。
岳不群不动声色,只笑著拱手道:“什么风把任教主吹到华山来了?前些时日,岳某托黄先生前往黑木崖提亲,不知任教主是否见到?此事……”
任我行哼了一声,怒道:“岳不群,你存心要消遣於我不是?明知道我並不在黑木崖,你却派了黄钟公赶去黑木崖,还大张旗鼓带了一二千隨从,一路招摇过市,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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