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矿洞。
青岩垒成的葫芦炉子里,暗红色的火苗舔舐著炉壁。穿堂风顺著底下的通风口灌进去,火舌“呼”地一下窜起半丈高。
林风盘腿坐在炉子正前方。
面前的石板上,一字排开摆著三样东西。
八株天魂草。淡紫色的叶片上,那一圈圈像眼睛一样的纹路在火光下微微闪烁。
一堆水月菇。伞盖上往下滴著蓝得发黑的粘稠汁液。
还有一捆地炎草。根须上带著暗红色的泥土,散发著一股极其刺鼻的辛辣味。
没有正经的炼丹炉,只能用这种土法子。火候控制全靠神识硬扛。
林风闭上眼。
天仙初期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住整个青岩炉。
“起。”
他右手食指轻轻一挑。
那一捆地炎草率先飞进炉膛。
“劈啪!”
火星子乱崩。地炎草刚接触到高温,立刻炸开。红色的汁液被火苗一燎,瞬间化作一团刺鼻的红雾。这雾气里全是火毒,吸一口能把普通人的肺管子烧穿。
林风面不改色。神识化作无数把极其微小的刀片,在红雾里疯狂切割。把那些带著毒性的杂质硬生生剥离出去,顺著顶部的排烟口挤出矿洞。
炉膛里,只剩下一团纯粹的、暗红色的药液精华,悬在半空翻滚。
“水月菇。”
林风左手一挥。
蓝黑色的蘑菇落进炉子。
“呲啦——”
极寒遇上极热。
炉膛里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怪响。红色的药液和蓝色的汁液撞在一起,像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白色的水汽轰然炸开,差点把青岩炉的顶盖掀翻。
林风闷哼一声。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两种药性太冲了。他的神识就像是在两块疯狂摩擦的砂轮中间强行塞进去的手,被绞得生疼。
他死死咬著牙,丹田里的金色仙元顺著经脉涌入双臂,隔空压制。
“给我融!”
红蓝两色液体在神识的强力揉捏下,一点点交匯。顏色慢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最关键的一步。
林风睁开眼,盯著石板上的白玉盒子。
天魂草。
这玩意儿娇贵得很。火大了直接烧成灰,火小了药力逼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屈指一弹。
八株天魂草排成一条线,首尾相接,慢悠悠地飘进炉膛。
刚一进去。
那团暗紫色的药液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直接扑了上去,把天魂草包裹在中间。
一股极其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矿洞里瀰漫开来。
这香味太霸道了。
守在矿洞外面的大奎,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本来正靠在石头上打盹,闻到这味儿,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娘的,什么味儿?”大奎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觉得脑子里那种常年昏昏沉沉的感觉,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得连几十步外石头缝里爬过的虫子都能听见。
老鬼也站了起来,手里死死攥著剑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矿洞深处。
“神魂丹……这绝对是补神魂的仙丹。”老鬼的声音都在发抖。
矿洞里。
林风的脸色白得像纸。
汗水顺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天魂草的药力太庞大。八株加在一起,几乎要撑爆他天仙初期的神识网。
“凝。”
他双手猛地合十。
炉膛里那团暗紫色的药液,在神识的疯狂挤压下,开始剧烈收缩。
十个呼吸。
二十个呼吸。
“嗡——”
青岩炉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
炉火瞬间熄灭。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紫色丹香,像实质的雾气一样从炉口喷了出来。
林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炉子前。伸手在滚烫的石板上拍了一下。
“砰。”
十几颗圆润的丹药从炉底的出口滚了出来。
落在早就准备好的破陶碗里。
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通体紫金。表面布满了一圈圈像眼睛一样的天然丹纹。
没有一丝杂质。
林风捏起一颗,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纯度十成。
这具身体的底子虽然差,但仙帝的炼丹手法,只要有材料,就不会失手。
他端起破陶碗,转身往洞外走。
洞口。
萧战、老鬼、大奎、红姑。一百二十个老兵。
整整齐齐地站著。
几十双眼睛,全像饿狼一样盯著林风手里的那个破碗。
林风走出来。
冷风一吹,碗里的丹香飘散开。
人群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萧战。”林风开口。
“末將在!”萧战大步跨出,铁甲撞击发出一声脆响。
林风从碗里捏出两颗紫金色的丹药。
“当年刑天那一斧子,不仅伤了你的肉身,还震裂了你的神魂。这几百年,你每晚子时都会头痛欲裂,对吧。”
萧战愣住了。
这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李忠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肉身的旧伤带出来的毛病。
“吃了。”林风把丹药扔过去。
萧战双手接住。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没有火烧火燎的痛感。
只有一股极其清凉、温润的气流,直衝脑门。
萧战猛地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一片乾涸开裂的土地,突然下起了一场春雨。
那些细微的神魂裂缝,在这股紫金色的药力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癒合。
“轰!”
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从萧战体內爆发出来。
金仙初期的威压,比之前浑厚了足足一倍。
他猛地睁开眼。铜铃大的眼睛里,精光四射。那种常年縈绕在眉宇间的疲惫和阴鬱,一扫而空。
“我的神魂……补全了!”萧战握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林风没理会他的激动。
端著碗,走到老鬼和大奎面前。
“一人一颗。剩下的,分给天仙初期的兄弟。地仙后期的,半颗化水喝。”
林风把碗塞进大奎手里。
“吃完就去聚灵阵里待著。把药力全给我化开。”
“谢陛下!”
大奎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端著碗,单腿蹦著就往聚灵阵的方向跑。一群老兵像疯了一样跟在后面。
林风靠在矿洞口的岩壁上。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神魂丹。
扔进嘴里。
他现在最缺的,其实不是仙元,而是神魂之力。
神魂越强,他能动用的仙帝手段就越多。
药力化开。
脑子里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感瞬间消失。神识的范围,从原本的三十丈,直接扩张到了百丈。
百丈之內。风吹草动,飞虫振翅。全在他的感知里。
林风闭著眼,感受著体內逐渐充盈的力量。
但就在这时。
他贴身放著的那块凌天镜残片。
突然毫无徵兆地发起烫来。
不是那种温热。是极其尖锐的、像被烧红的烙铁贴在肉上一样的滚烫。
林风猛地睁开眼。
一把將残片从怀里掏出来。
残片表面,原本黯淡的裂纹里,此刻正疯狂闪烁著刺眼的红光。
红光在残片上方交织。
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
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一片乌云。
是军队。
清一色的黑色重甲。手里端著制式长枪。背上背著巨大的破阵连弩。
数量极多。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至少上千人。
带头的。
是一个踩在巨大冰蓝色飞梭上的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骚包的玄冰蚕丝袍。手里拄著一根镶嵌著硕大冰魄的法杖。
仙君。
那股哪怕隔著凌天镜残片,依然能让人感觉到窒息的冰冷威压。绝对是仙君级別。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黑色的丘陵。
野狗岭。
他们已经过了野狗岭。正朝著毒瘴沼泽的方向,全速推进。
林风的眼神瞬间沉到了谷底。
玄冰长老。
玄冥手底下那四条老狗之一。
来得太快了。
……
半个时辰前。
黑岩城。副將府。
“砰!”
一张上好的金丝楠木桌子,被砸得粉碎。
木屑四处飞溅。
乌海像一头髮狂的野猪,光著膀子,坐在大厅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
他左边的肋骨下面,血肉模糊。
一个穿著灰袍的军医,正满头大汗地跪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精钢打造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那团烂肉里。
“啊——!”
乌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右脚猛地踹出。
“砰。”
军医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废物!连个铁片子都夹不出来!老子养你有什么用!”乌海咆哮著。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他肋下的伤口里,嵌著十几块星纹钢的碎片。
这玩意儿硬度极高,爆炸的时候边缘被撕裂得像锯齿一样。扎进肉里,倒刺死死掛住经脉。
最要命的是,上面还带著地炎草的火毒。
火毒顺著血液往五臟六腑里钻。疼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肠子掏出来。
“统……统领大人。”军医捂著胸口,趴在地上磕头。“那铁片上的火毒太烈。属下修为低微,仙元一碰就散。必须得用极寒之物压制,才能拔出来啊!”
乌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顺著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往下淌。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白玉盒子没了。天魂草没了。
带出去的三十个精锐,命简全碎了。
他堂堂一个金仙中期,被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灰耗子,在迷雾森林里当猴耍。不仅抢了东西,还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这事要是传回玄冰殿。
玄冥仙尊绝对会活剥了他的皮。
“残仙军……”
乌海咬著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散修乾的。
那种狠辣的杀人手法,那种不惜命的打法。只有当年凌天仙帝手底下那群疯狗才干得出来。
乌海右手一翻。
掌心里多了一块冰蓝色的玉符。
他死死盯著这块玉符。
这是直接联繫玄冰长老的传讯符。一旦捏碎,就等於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但如果不报。
天魂草丟了,弒神丹炼不成。他一样是个死。
乌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拇指猛地用力。
“咔嚓。”
冰蓝色的玉符碎裂。
一股极寒的气息从玉符里钻出来,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冰镜。
冰镜里,浮现出一个穿著玄冰蚕丝袍的老者面孔。
老者眼神阴冷。看著乌海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
“乌海。天魂草拿到了吗?”老者的声音像刮骨的钢刀。
“长老……”
乌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上肋下的剧痛,把头磕得砰砰响。
“属下无能!在迷雾森林遭遇残仙军余孽伏击!他们有备而来,手段极其阴毒!不仅杀了我们三十个弟兄,还……还抢走了天魂草!”
冰镜里的老者,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残仙军?”
老者冷笑了一声。
“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敢抢本座的东西。”
“带头的是谁?什么修为?”
乌海浑身一颤。
“属下……属下没看清他的脸。他蒙著面。但修为……只有天仙初期。”
“废物!”
老者怒喝一声。冰镜周围的空气瞬间结出了一层冰霜。
“一个天仙初期,把你一个金仙中期打成这副德行?”
乌海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长老息怒!那人虽然只有天仙初期,但肉身力量极其恐怖。而且手里有掺了星纹钢的兵器,还用了一种带火毒的暗器!属下怀疑,残仙军里藏著高人!”
冰镜里沉默了片刻。
“星纹钢。火毒。”
老者乾瘪的嘴唇扯了扯。
“看来,这群老鼠在碎星谷里,挖到了点好东西。”
老者的眼神变得极度残忍。
“传本座令。”
“调集一千黑甲军。带上十架破阵重弩。”
“本座亲自去一趟碎星谷。”
“既然他们不想在阴沟里待著了。本座就送他们彻底下地狱。”
冰镜碎裂。化作一滩冰水落在地上。
乌海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
碎星谷,完了。
……
碎星谷。
林风把发烫的凌天镜残片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
看著谷內。
老鬼和大奎他们刚从聚灵阵里出来。一个个红光满面。
神魂丹的药力,加上聚灵阵的催化。
这二十个老兵的实力,发生了一次质的飞跃。
大奎突破到了天仙初期。老鬼直接摸到了天仙中期的门槛。
剩下的,全都是地仙后期巔峰。
萧战站在空地中央,正挥舞著那把宽刃大剑,適应著刚刚补全的神魂。剑风呼啸,把地上的冻土颳起一层地皮。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
那种看到了希望的笑。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他走到空地边缘。
抬起右脚。
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砰!”
石头直接被踹得四分五裂。碎石块像炮弹一样砸在空地中央。
所有的笑声、剑风声,戛然而止。
一百多號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著林风。
林风的脸色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集合。”
他只说了两个字。
萧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大剑往后背一插。
“列队!”
“刷。”
不到三息的时间。一百二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个方阵。
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风走到方阵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刀磨快了。药也吃了。”
林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但现在,我们要跑了。”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大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被老鬼一把按住了胳膊。
“玄冰长老。带了一千黑甲军。还有破阵重弩。”
林风看著他们。
“已经过了野狗岭。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到毒瘴沼泽边缘。”
这句话一出。
整个碎星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黑甲军。
玄冰长老。仙君初期。
破阵重弩。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著绝对的毁灭。
他们这几百號人,就算全突破到天仙。在仙君面前,也就是一巴掌拍死的事。
那个九曲迷魂阵,挡挡普通的巡逻队还行。在破阵重弩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萧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太清楚玄冰长老的实力了。当年在万劫渊,就是这个老东西,一记玄冰掌,冻碎了仙卫营几百个兄弟的经脉。
“陛下……”萧战的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
林风打断他。
“我不管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怕,还是想拼命。”
“把那些没用的情绪全给我咽下去。”
林风指著后山的休眠洞。
“红姑。带十个人。去把休眠洞里剩下的人全弄醒。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背著。一炷香之內,必须全部弄到谷口。”
“老鬼。带二十个人。去矿洞。把打好的兵器、剩下的星纹钢、还有刚种下去的地炎草和水月菇,全给我装麻袋里。一根草都別留下。”
“大奎。去把谷里所有的乾粮和水收拢。”
林风的语速极快。每一道命令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萧战。”
林风转头看著他。
“带剩下的人。去谷口。”
“把九曲迷魂阵里的爆炎符,全给我挖出来。”
萧战愣住了。“挖出来?那阵法……”
“阵法不要了。”
林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把所有的爆炎符,全埋在冰封峡谷最窄的那段路底下。”
“上面盖上碎冰。”
林风抬起头,看著峡谷上方那些摇摇欲坠的巨大冰岩。
“既然他们想进来。”
“我就给他们留个大礼。”
“半个时辰后。全员撤出碎星谷。”
“往东走。去东胜神洲。”
林风拔出后腰的乌黑长刀。
刀尖斜指地面。
“动起来!谁敢磨蹭,我先砍了他!”
隨著林风一声怒吼。
整个碎星谷,像一个被彻底引爆的火药桶。
没有人废话。没有人质疑。
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朝著各自的目標衝去。
大奎单腿蹦得比兔子还快。红姑带著人一头扎进休眠洞。老鬼领著人衝进矿洞。
林风站在原地。
他转过身。
看著这座他们躲了几百年的破山沟。
看著那些低矮的石屋,和地上坑坑洼洼的冻土。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绝望和死气。
但今天。
他们要离开这里了。
不是逃跑。
是像一颗被压抑到极致的弹簧,终於鬆开了束缚。
林风摸了摸怀里的凌天镜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