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何?”
赵宇摇摇头,
“天天看文书,累得腰疼。
我就掛个名,没事就和曹节去许都城外的山上钓鱼。
曹操也知道我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备听乐了。
“也是,先生这性子,受不得拘束。”
他伸出手,
想拍一拍赵宇的肩膀。
又怕手上的泥脏了赵宇的青衫,
手在半空停住,
最后只是在自己膝盖上搓了搓。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刘备还有一个问题。
变得郑重了起来。
坐直了身子,
双手扶著膝盖,
“那位……还好吗?”
那位。
自然是当今天子,
估计以后不会叫他汉献帝了。
是刘备口中的“吾皇”,是他这辈子举著的大旗。
刘备的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他大概以为赵宇会说“天子受辱”、“日夜哭泣”或者什么之类的惨状。
赵宇回答的很乾脆,
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好得很。”
赵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胖了。”
“胖……胖了?”
刘备愣住了,
这是为何?
表情凝固,显得有些滑稽。
“胖了”这个词会出现在一个傀儡身上吗?
“怎么会胖了?”
刘备不死心,追问。
“曹贼……曹孟德没为难陛下?”
“没有。”
赵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丞相忙著南征北战,没空管宫里的事。
只要陛下放权,不联繫外臣造反,丞相也懒得管他。”
“你知道西凉的寿成和文约將军吗?”
“怎么了?”
看来消息传得有点慢。
“他俩现在开了个『神威捞』,负责给陛下做饭。”
“有这事情?”
刘备满是狐疑,他不信,这两个军阀会干这种事情?
於是决定换个问法。
“那陛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修书。”
“陛下说,这天下打打杀杀的,他管不了,也管不动了。他和曹丞相一文一武,曹丞相把持朝政,那就让他把持去吧。”
“陛下现在宫里搞了一个书馆。”
“说是要编一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书。”“名字都起好了,叫《建安大典》。”
刘备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建安……大典?”
“是。”
赵宇继续解释。
“陛下搜罗了天下的孤本、残卷,召集了几百个北方的老儒生。从经史子集,到农桑医卜,甚至是民间的志怪小说,统统都要收录进去。”
“陛下看开了,大汉的江山或许守不住,但这大汉的文脉,得在他手里传下去。”
“每日辰时起,亥时睡,除了吃饭就是校对文稿。”
“心宽体胖,气色红润。”
刘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
曹操在外面打仗,杀人放火。
刘协在宫里吃饭修书。
这画面太违和了。
却又莫名的安稳。
“修书好……修书好啊。”
刘备喃喃自语。
他先前也听过修书的事情,
原来以为是曹操放出来的烟雾弹。
这话从赵宇口中说出来,才算是稳住了心。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粗瓷杯子。
“只要人还在,只要没受罪,比什么都强。”
“备在荆州,每每想到陛下在许都受苦,便是吃饭都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如今听先生这么一说,备这心里终於通透了许多。”
他是真的鬆了一口气。
只要活著,没受苦。
这杆旗就在。
只要活著,他刘备的奔波就有意义。
刘备心里甚至还有点隱秘的快意——曹操花钱养著大汉的天子,天子在用曹操的钱,修大汉的书,传大汉的魂。
这买卖,不亏。
“那……书中可有备的位置?”
在史书中,留下一二言,人之常情。
刘备也不意外。
赵宇愣了一下,肯定不能让刘备失望,没有也得有。
“有。”
“陛下特意留了一卷,是空的。”
“空的?”
“陛下之前偷偷给我说了,皇叔的故事还没完。”
“这前半生是顛沛流离,但这后半生,得由皇叔自己用剑去写。陛下等著把这一卷补上。”
“而且,陛下托我带个话。”
“什么话?”
刘备身子前倾,耳朵都竖了起来。
“陛下说,皇叔在外面跑,辛苦了。”
“要是哪一天跑不动了,就別跑了。”
“大汉国祚四百年,不少了,王朝更替是常態,大汉的列祖列宗,不会怪罪一个尽了力的子孙。”
刘备的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
滴在了那碗里。
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捂著脸,肩膀剧烈的耸动著。
这半辈子的委屈,
都在这一句看似泄气的“別跑了”里,化作了无声的宣泄。
赵宇没说话。
只是静静的看著。
车身轻轻一震。
停了。
车外传来赵云的声音。
“主公,东苑到了。”
刘备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没急著下车。
从坐垫下又摸出一双布鞋。
这是备用的。
慢条斯理地穿上,
踩了踩。
觉得合脚。
“先生。”
刘备不叫赵宇將军了。
“下了车,这江东的戏,还得接著唱。”
“陛下在修书,那是千秋万代的事。”
“备是个俗人,只会打仗抢地盘。”
“这《建安大典》既然要修,总得有个安稳的桌子放不是?”
“为了这张桌子,备也得把这荆州给守住了。”
刘备掀开车帘。
门口站满了东吴的甲士。
那是新的战场。
“先生,请。”
刘备侧过身,让赵宇先行。
就像请诸葛亮出山时一样。
恭敬,
执著。
……
夜,
孙权府邸。
白天城门外那只掉落的靴子,
还有刘备的所作所为,算是把江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
现在这里是公堂。
左侧,江东文武。
右侧,客席。
刘备腰杆笔直,
赵云按剑侍立。
再往下,画风突变。
赵宇斜倚在凭几上,
丁仪弯著腰(因为肋骨断了),正抓著一只鹅腿,
蒋干……蒋干正对著对面的张昭挤眉弄眼。
“咳。”
孙权忍无可忍,
今晚这个面子必须给我找回来。
这也是一个开战的信號。
江东席中,
一人起身,
相貌堂堂,
是仪,字子羽。
他先向孙权行礼,
隨后转身,手指直指赵宇,
“赵宇!你尚有何面目坐於此地?”
“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残害忠良,褻瀆皇权!”
“你助紂为虐,两姓家奴,还敢以大汉天使自居,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老生常谈的“汉贼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