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轻笼。
赵砚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內城居所的庭院中,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院中,一株移植来的二阶“月华桂”正散发著清雅的香气,几片沾著晨露的叶子轻轻摇曳。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愜意的微笑。闭关一年有半,虽实力大进,但终日面对石壁,心神紧绷,此刻重见天日,感受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別有一番轻鬆。
神识轻轻扫过,家中情景瞭然於心。妻子正在丹房中处理一批新收的灵草,动作嫻熟,神情专注。长子赵丹心则在隔壁的书房里,对著一幅巨大的海域图皱眉思索,手边堆满了玉简和纸张。次子赵守业在后院吭哧吭哧地对著丹炉控火,额角见汗,显然在练习一种新丹药。女儿赵曦……气息在內城边缘的练功场,似乎在折腾什么新法术,灵力波动有些活泼过头。
“都忙著呢。”赵砚海笑了笑,身形一晃,已出现在丹房门口。
“谁?”苏婉清警觉抬头,手中银剪一顿。待看清来人,她美眸瞬间睁大,手中的灵草差点掉落,“砚海?你……你出关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放下工具,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丈夫。一年半不见,赵砚海气息愈发沉凝內敛,眸中神光隱现,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威严,但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暖如初。
“想给你个惊喜。”赵砚海伸手,拂去妻子鬢角沾染的一点草屑,温声道,“辛苦你了,婉清。家族运转顺利,都是你的功劳。”
“我哪有那么厉害,是大家齐心。”苏婉清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欣喜,握住丈夫的手,“闭关可还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吧?”
“一切顺利,略有精进。”赵砚海简单带过,不想让妻子担心修炼的艰辛,转而问道,“丹心似乎很忙?”
提到长子,苏婉清眼中泛起柔和与一丝心疼:“这孩子,自你闭关后,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除了负责符阵工坊,还主动帮我处理了不少家族文书,又跟著齐磊学记帐,跟著周平学看海图……每日忙到深夜,劝都劝不住。说是要替你分忧。”
赵砚海心中欣慰,又有些酸涩。长子懂事,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他过早承担了压力。
“我去看看他。”他鬆开妻子的手,走向隔壁书房。
书房內,赵丹心正对著一处海域標记苦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划动,嘴里喃喃:“此处暗流复杂,標註不明,需提醒周平叔留意……西边『火珊瑚岛』的『赤炎砂』价格近期波动,齐磊伯那边採购需调整策略……还有,苏岩兄上次要的『空冥石』粉末,库房存货不多了,得发布任务收集……”
“丹心。”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丹心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到父亲含笑而立,先是愣住,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父亲!您出关了!”
他急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眼眶微微发红。一年半,对修士而言不算长,但对一直视父亲为依靠的年轻人来说,並不短暂。
“嗯,出关了。”赵砚海走到书案旁,看了看铺满的海图、帐册、玉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做得不错,丹心。我都看到了,家族事务井井有条,你功不可没。”
得到父亲的肯定,赵丹心鼻子一酸,强忍著,挺直腰板:“都是分內之事,父亲闭关修炼,孩儿理当为家族尽力。”
“不错,有担当,但是也要张弛有度。”赵砚海看著儿子眼里的疲惫,语气转为严肃,“家族管理先深入了解,再放权脱身,掌握家族大局和方向的船舵,作为未来的家主,这些还需要你持续的学习。”
赵丹心低下头:“孩儿知晓了…”
“从今日起,家族一应庶务,暂由你主理。”赵砚海忽然道。
“啊?”赵丹心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赵砚海语气不容置疑,“大小事务,你可先行决断,拿不准的,问你娘亲和几位长老。非生死存亡、涉及金丹层面之事,不必报我。”
“父亲,这……这怎么行?孩儿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赵丹心急了。
“玉不琢,不成器。”赵砚海目光深邃,“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我相信你能做好。这也是为父对你的期许。怎么,没信心?”
赵丹心望著父亲信任的目光,胸中一股热血涌上,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所託!”
“好。”赵砚海满意点头,隨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至於为父我嘛……闭关年余,心神疲惫,打算带你娘亲,还有玄伯,出门散散心,游玩些时日。”
赵丹心再次愣住,隨即恍然,脸上也露出笑容:“父亲和娘亲確实该放鬆一下了。家中一切有我,父亲儘管放心去玩!”
“这才像我的儿子。”赵砚海哈哈大笑,又交代了几句紧要处,便转身离开书房。
片刻后,温泉山谷。
“出去玩?好啊好啊!”玄伯从温泉里冒出脑袋,墨黑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兴奋,“玄伯都快憋坏了!整天泡在水里,龟壳都要泡皱了!我们去哪儿玩?有没有好吃的?”
“带你出海,吃最新鲜的灵鱼,看最美的珊瑚,怎么样?”赵砚海笑道。
“好耶!玄伯要去!”玄伯扑腾著短小的四肢,就要往岸上爬。
“不急,等婉清准备好。”赵砚海看向匆匆赶来的妻子。
苏婉清已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鹅黄色劲装,外罩轻纱,青丝简束,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利落与朝气。她手中提著一个小巧的储物袋,脸上带著无奈又期待的笑意:“你呀,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丹心那边交代好了?”
“嗯,交给他了,孩子需要歷练。”赵砚海揽住妻子的腰,“我们也该有点自己的时间。走吧,婉清,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看看深海日出,想捡最漂亮的贝壳,想钓最大的龙鬚鱼。”
苏婉清眼中泛起怀念与柔情,將头靠在丈夫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家两口(加一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雾城。赵砚海祭出了一件白玉飞梭。飞梭化作三丈长短,通体莹白,线条流畅,速度不算快,但胜在平稳舒適。
玄伯缩小体型后被放在飞梭前端特製的凹槽里,正好能趴著看风景,兴奋得小尾巴直摇。
飞梭升空,向著东方无尽大海缓缓飞去。
晨光渐渐洒满海面,金光粼粼。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著苏婉清的长髮。她靠在赵砚海怀中,望著下方飞速掠过的岛屿、礁石、鸥鸟,脸上洋溢著久违的、纯粹快乐的笑容。
“还记得我们刚成婚那会儿,你说要带我去看遍四海风光。”苏婉清轻声道。
“嗯,可惜后来琐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赵砚海紧了紧手臂,“以后,每年我们都抽时间出来走走,就我们俩,嗯,还有玄伯。”
“嘿嘿,还有玄伯……”玄伯眯著眼,享受著暖风和飞速倒退的景色。
飞梭一路向东,掠过数座有修士活动痕跡的岛屿,並未停留。赵砚海刻意避开了航线,专挑人跡罕至的海域。
午时,他们降落在一处只有里许方圆、布满洁白细沙的微型珊瑚岛上。岛中央有一洼清澈见底的浅水,色彩斑斕的小鱼游弋其中。
苏婉清像个小姑娘似的,脱了鞋袜,赤脚在沙滩上奔跑,弯腰捡拾著被海浪衝上来的奇异贝壳和珊瑚枝,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玄伯则在浅水洼里扑腾,试图抓住那些灵活的小鱼,弄得水花四溅,龟壳上沾满了沙子,憨態可掬。
赵砚海坐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看著妻子与玄伯玩闹,眼中满是温柔与满足。他隨手弹出几缕星力,没入海中。片刻后,几条肥美的银鳞海鱼和几只脸盆大小的青色灵蟹被星力包裹著,从海底浮出,精准地落在他脚边。
“婉清,玄伯,过来,尝尝为夫的手艺!”赵砚海笑道,挥手间升起一堆篝火,又取出调料和餐具。
很快,烤鱼的焦香、灵蟹的鲜甜瀰漫开来。三人一龟围坐,大快朵颐。玄伯吃得满嘴流油,连坚硬的蟹壳都嚼得嘎嘣响。
“好吃!比城里的灵食铺做的好吃多了!”玄伯含糊不清地称讚。
“那是因为食材新鲜,还有心情好。”苏婉清抿嘴笑道,细心地將最肥美的蟹肉剔出,一半给丈夫,一半给玄伯。
夕阳西下时,他们再次启程。飞梭在漫天晚霞中穿行,如梦似幻。
夜里,他们寻了一座稍大些的荒岛过夜。赵砚海挥手布下简单的隱匿与防护阵法。苏婉清靠在他怀里,仰望著漫天璀璨星辰,辨认著一个个星座。玄伯则趴在不远处,对著星空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砚海,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嗯,那是『北辰星』,据《星辰禁典》记载,是周天星辰中较为古老的星辰之一,其力主『镇守』与『指引』。”
“星辰也有性格吗?”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星辰虽遥不可及,但其道韵流转,亦有其律……”
海风轻柔,涛声阵阵,星光洒落。这一刻,没有家族重担,没有仇敌威胁,没有修炼瓶颈,只有最纯粹的陪伴与安寧。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海上飘荡。遇见过壮观的鯨群喷水,见识过绚丽的海底萤光,也在暴风雨来临时,躲进飞梭,看外面雷霆万钧,海浪滔天。赵砚海偶尔会施展新领悟的星辰神通,捕捉一些深海的奇异生物,或凝水成冰,雕琢出精美的冰雕送给妻子,逗得苏婉清开怀不已。
玄伯更是玩疯了,时而潜入深海追鱼,时而浮在海面晒背,时而对著飞过的海鸟“吼吼”大叫,快活无比。
短短七八日的游玩,却仿佛洗去了经年累积的疲惫与尘埃。苏婉清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眼眸更加明亮动人。赵砚海也感觉心神愈发圆融通透,对星辰之力的感悟似乎都灵动了几分。
这一日,他们正驾著飞梭,慢悠悠地往回走。玄伯趴在梭头,忽然支棱起脑袋,墨黑的小眼睛望向西北方向。
“嗯?那边……好像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