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赵砚海的生活重心便放在了救治这名海难倖存者上。
他每日定时为昏迷不醒的青年渡入一丝温和的水灵力,护住其心脉,化解丹药之力,並用乾净的布巾蘸著温热的泉水,为其擦拭脸颊和手臂,驱散寒意。
灶火终日不熄,维持著石屋內的温度。他將所剩无几的、品质最好的金疮药粉,小心敷在青年身上几处较深的外伤上。
自己则啃著更硬的乾粮,將有限的食物和清水优先供给伤员。
或许是回春散的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赵砚海持续的灵力温养產生了效果,第三日黄昏,当日光透过门缝在石地上投下最后一道斜影时,石板床上的青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赵砚海正坐在灶边添柴,闻声立刻起身走近,俯身查看。
青年的眼神起初涣散无神,充满了茫然与恐惧,待看清赵砚海布满风霜却並无恶意的面容,以及身处简陋却安全的石屋环境后,那恐惧才渐渐褪去,转为深深的疲惫与虚弱。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赵砚海递过盛有清水的皮囊,小心托起他的头,让他小口啜饮。
清水润喉,青年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说道:“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静心养伤。”赵砚海语气平和,將他轻轻放回草铺上。“你伤势很重,需慢慢调养。”
青年微微点头,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但这次甦醒,是一个积极的信號。
此后两日,他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已能进行简单的交流。赵砚海也得知了他的名字——林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据他自称,是往来於“碧波阁”与附近几个小岛之间的一支小型商队的护卫,修为在炼气六层。
此次他们的货船不幸遭遇了罕见的大型海兽袭击,船体破损,又在隨之而来的风暴中彻底解体,他侥倖抱著一块浮木漂流至此。
赵砚海静静听著,不置可否。他阅歷百年,自然不会尽信一面之词。林风所言看似合理,但其衣著细节、偶尔流露出的气质,似乎並非普通商队护卫那般简单。
不过,赵砚海並未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对方不怀恶意,他也不想多生事端。眼下,更重要的是从林风口中了解这片海域的真实情况。
待林风精神稍好一些,能倚著石壁坐起身时,赵砚海便看似隨意地问起周边岛屿的分布、势力格局以及航行风险等。
林风显然对这位救命恩人十分感激,加之伤势未愈,心防较低,便將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据林风所述,这片被称为“万星海外围”的海域,確实广袤荒凉,灵气贫瘠,是修仙界中公认的偏僻角落。
统治这片海域的,是一个名为“碧波阁”的势力。阁中据说有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的高手坐镇,掌控著几处相对富饶的岛屿和一条微薄的二阶水灵脉,是这片海域名义上的主宰。
碧波阁主要靠徵收过往商船的税费、以及垄断与更遥远的大陆之间的零星贸易获利,对赵砚海所在的这种偏远贫瘠的孤岛,基本是放任自流,只要按时缴纳象徵性的“岛税”,便不会过多干涉。
除了碧波阁,海域中还散布著一些像云雾岛这样的小岛,大多有主,主人多是些炼气中后期的散修或小家族,处境与赵砚海相仿,挣扎求存。
岛屿之间距离遥远,往来风险极大,不仅有无常的风暴,更可怕的是神出鬼没的海中妖兽。低阶海兽尚可应付,但偶尔会有相当於筑基期的一阶顶峰甚至二阶妖兽出没,那便是灭顶之灾。
林风他们此次遭遇的,据说便是一头罕见的一阶顶峰“雷鰻”,能释放雷电,极其难缠。
“我们常走的航路,也仅是相对安全,谁也保不齐会碰上什么。”林风心有余悸地嘆道,“像前辈您选择的这座『云雾岛』,在海图上几乎是个被遗忘的角落,太偏远了,寻常商队根本不会靠近,也……也確实贫瘠了些。”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选择此地隱居,近乎於自我放逐。
赵砚海默默听著,心中对周边的形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碧波阁、散修岛屿、危险航路、凶恶海兽……这是一个资源匱乏、竞爭激烈、危机四伏的边缘世界。
他当初选择此地,看中的正是其偏僻与无人问津,如今看来,利弊皆在於此。
一日,赵砚海在清理林风那身破烂衣物时,从其贴身內衬的一个防水油布包里,发现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皮纸。
他本不欲窥人隱私,但林风见状,却主动开口道:“前辈,那张图……您看看吧,或许对您有用。”眼神中带著诚恳。
赵砚海依言展开皮纸。这是一张比他从“万事屋”购得的那份更为精细的海图!上面不仅標註了主要岛屿的位置、大致轮廓,还用细小的符號註明了已知的暗礁区、常出现海兽的危险海域、以及几条相对安全的航路。
更重要的是,在一些较大的岛屿旁,还简略標註了其主导势力、特產资源甚至大致的实力评估。
虽然很多信息可能已经过时,但比起赵砚海手中那份简陋至极的示意图,这份海图无疑珍贵了无数倍!
“这是……?”赵砚海看向林风。
林风虚弱地笑了笑:“不瞒前辈,晚辈……其实並非普通护卫,家中长辈曾在碧波阁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勘测执事,这份海图是他当年绘製的副本,虽年代久远,但比市面上流通的要详细不少。
晚辈此次隨商队出行,也有藉机更新海图的想法。如今……晚辈能捡回一命已是万幸,此图留在身边也无大用,前辈於此地立足,想必更需要它。权当是报答前辈的救命之恩吧,还请务必收下。”
赵砚海看著手中这份沉甸甸的海图,又看了看林风苍白却真诚的脸,心中瞭然。这份赠礼,远非寻常。
它不仅提供了宝贵的周边信息,更可能蕴含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隱秘航线或资源点。林风以此相赠,既是报恩,或许也隱含了结下善缘、希望日后能得照拂之意。
毕竟,在这海外孤岛,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如此,便多谢了。”赵砚海没有推辞,郑重地將海图收好。这份图,对他了解周边形势、规避风险、乃至未来可能进行的有限贸易或交流,都將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接下来的日子,林风在赵砚海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恢復得很快;赵砚海每日也长时间打坐修炼,儘量恢復消耗掉的灵气,保证体內灵力能够维持生机。
年轻人生命力旺盛,加之赵砚海不惜耗费自身本就不多的灵力为其疗伤,半月之后,林风已能下地缓慢行走。
他对赵砚海愈发恭敬感激,閒暇时,也会主动讲述一些海域流传的奇闻异事、各个岛屿的风土人情,甚至是一些低阶修士在海外生存的小技巧,比如如何利用潮汐判断天气、如何辨別某些可食用的海藻贝类、如何简单处理低阶海兽材料等。
这些信息,对赵砚海而言,如同久旱甘霖,极大地弥补了他初来乍到的信息匱乏。他默默將这些知识记在心里,与自己的观察相互印证。
一幅更为生动、也更为残酷的海外生存图景,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获赠图谱,初闻形势。这次意外的救援,不仅救下了一条性命,更为赵砚海打开了一扇窥探海外世界的窗户。
虽然窗外风景未必旖旎,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盲目摸索的孤独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