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不准叫公主
    “哈林先生！我勒个去！”
    “我竟然做噩梦了！”
    一大清早，哈林就听到了边上传来了咋咋呼呼的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仿佛刚刚从什么九死一生的险境中逃脱。
    最初哈林听著这些话，並没有感觉有多奇怪。
    毕竟做噩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拿哈林自己来举例子，他这一年做梦的次数，手脚加起来都数不完。
    然而等到哈林洗了一把脸，没那么迷糊后，他才意识到这话有多不对劲。
    “你一个幽灵，跟我说你做噩梦？”哈林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只是他自己那张还带著睡意的脸，旁边还硬生生挤进来一个脑袋。
    这是卡姆妮的脑袋，她如今正一脸严肃地飘在半空中，脑袋刚好穿过镜面。
    “还有，我说过多少次了，別不打招呼就到处乱穿墙。”他放下毛巾，警告道。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卡姆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幽灵修女的身影立刻从镜子里消失，几秒钟后，她才从洗手间的门口出现。
    这次倒是老老实实地从门框里探出头来，还特意敲了敲门。
    “我没有开玩笑，”卡姆妮抱著双臂，半透明的身体在门框边晃悠著，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真的做噩梦了。”
    她也承认，一个几百年来连睡觉都不需要的幽灵，突然开始做噩梦，这事听起来確实匪夷所思。
    “但是我真的睡著了，还梦到了自己变成人干！”卡姆妮认真地说。
    她举起自己的手臂，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哈林先生，这绝对有问题！一定是你带了太多活人回来，把这屋子里的人气搞得太旺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哈林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含糊不清地回应。
    哈林可不管卡姆妮，现在他只希望卡姆妮早一点消失，因为他还要刷牙洗脸。
    至於一个幽灵的睡眠质量问题，实在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內。
    卡姆妮委屈地瘪了瘪嘴，身影一闪，便穿墙而过。
    她打算去骚扰蓝色蜥蜴。
    遗憾的是，盘踞在客厅的修娜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尾巴尖不耐烦地在地板上敲了敲，示意她自己一边凉快去。
    “哈林先生......你家里这幽灵有点......活泼啊？”蕾妮坐在大厅，表情古怪地说道。
    如今的她正端坐在餐桌旁。
    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取代了华贵长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颯爽之气。
    蕾妮这几天住下来，发现这屋子里的幽灵跟自己想像中截然不同。
    这完全就是多了一个住客而已，根本不像是在闹鬼。
    虽然卡姆妮飞来飞去的时候，的確会嚇人一跳。
    但嚇多几次，蕾妮觉得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从我住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是这样了。”哈林有气无力地说道。
    哈林寧愿卡姆妮是那种暴戾的幽灵，那样一来，他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物理驱魔了。
    “我个人倒是很喜欢卡姆妮小姐的。”蕾妮轻声笑了笑，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
    对蕾妮个人来说，跟这种活泼的人在一起，心情会好很多。
    哦，不对，是活泼的幽灵。
    “只不过，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这里，哈林先生。”蕾妮清了清嗓子，说道。
    蕾妮一不小心，就差点忘记今天早上打算跟哈林说正事了。
    “一直住著也无所谓，这屋子大得很。”哈林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地说。
    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从她的脖颈迅速蔓延至耳根，脸颊也变得滚烫。
    她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蕾妮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好让自己镇定一些，顺便掩盖自己的失態：“这可不是无所谓的事情。”
    什么一直住都无所谓？哈林还真是喜欢说一些让人误会的东西。
    “就算真的要继续住在这里，起码也要支付相应的租金。”蕾妮语重心长地说。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著哈林的双眼：“我从今天开始，就要重新开始冒险者的工作了。”
    蕾妮说出这句话后，屋子里的人半天都没有反应。
    她注意到如此安静，耳朵都红了一些。
    好消息是，她的表情並没有崩掉，还是那严肃的模样。
    只要她自己不表现出来，就没人会发现很尷尬。
    过了好一会儿，哈林才反应过来，並且给蕾妮鼓掌：“那可太好了，蕾妮公主。”
    “哈林先生，这件事你也要注意一下。”蕾妮突然朝著哈林说。
    “这件事？”哈林眉头一挑，不知道蕾妮在说些什么。
    “那就是你不要再叫我公主了。”蕾妮一字一顿地说，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她长嘆了一口气：“现在我已经离开了皇宫，公主这个身份也没用了。
    1
    “话可不能这么说。”哈林摇起头来，反驳了蕾妮这个说法。
    如今古加昂帝国的新王是贾法尔，作为他的唯一一个妹妹，蕾妮可是经贵得很。
    然而蕾妮用力地甩头。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她的语气强硬地说道，“以后，你直接喊我的名字就行。”
    “喊我蕾妮，不准叫公主。”
    “蕾妮小姐。”哈林侧了侧头，换了个称呼。
    只不过哈林喊了蕾妮那么多次“公主”，突然改口著实是很不喜欢。
    不过蕾妮对此还挺满意的。
    当然，这还是有点美中不足，所以蕾妮便说：“都说了，你直接叫我蕾妮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让自己的要求听起来更合情合理。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帮了我那么多。”蕾妮的目光坦然地回望著他，语气真诚，“如果真的要用敬称，那也应该是我来用才对。”
    “你还真是挑剔啊，蕾妮。”哈林无奈地说道。
    “没错，”蕾妮用力地点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就是这样，哈林先生。”
    她听罢，这次的脸上终於掛上了满意的笑容。
    “蕾妮。”哈林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又重复了一遍，“那你打算今天就去冒险者公会吗？”
    然而，就是这句隨意的问话，却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蕾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掌心接触到的皮肤滚烫得惊人。
    蕾妮支支吾吾了半天，视线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来回游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半晌，她才低著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对......我打算接一点简单的委託...
    ”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毕竟......我有一段时间没当冒险者了，应该会......挺生疏的。”
    她根本没料到，只是被这样亲昵地直呼其名，自己就会害羞到这种地步。
    早知道就应该循序渐进，先从“蕾妮小姐”开始適应的。
    现在的状况，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我现在就出门了，哈林先生！”蕾妮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一边，说道。
    “等到我完成委託，就还你上次喝酒的人情！”她像是为了给自己的仓促离开找个合理的藉口，又急急地补充道，“我顺便去塞蒙利亚逛一逛，看哪里的酒馆比较好！”
    话音未落，她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大门的方向快步跑去，背影带著几分仓皇。
    “她好像连冒险者的装备都还没准备好啊。”哈林看著蕾妮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说道。
    因为哈林很担心蕾妮，所以便跟了上去。
    不过他发现蕾妮在外面的表现，可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得体多了。
    而且蕾妮从来不会隨隨便便就慌张。
    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冰山美人。
    “你看，果然蕾妮说话跟不说话，完全是两码事。”在冒险者公会角落的哈林，跟肩膀上的修娜说道。
    修娜打了一个哈欠：“不知道，不重要。”
    在修娜看来，那个精灵公主是害羞还是冷漠，是脸红还是面瘫，都跟它没有半点关係0
    它只关心更有趣的事情。
    “倒是你，”修娜用它那细长的尾巴尖戳了戳哈林的脖子，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什么时候去找个委託？再这么无所事事地晃荡下去，我可就不跟你混下去了。”
    要是哈林继续这样摸鱼的话，修娜真的要回去自己老家了。
    修娜当初之所以选择跟著哈林，可不是为了看他像个痴汉一样尾隨一个精灵少女的。
    她是为了惊心动魄的冒险，为了与强大魔物的搏斗，为了那些能让龙血沸腾的刺激体验。
    是了，还有那跟超越者、蛮神战斗的场景。
    “你怎么比我还著急？”哈林低头瞅了肩膀上的小傢伙一眼，有些无奈。
    “因为闷得慌啊。”修娜张了张嘴，舌头都要伸出来了。
    “而且一般来说，你这种行为叫作跟踪。”
    “你这样的人，会被称为跟踪狂。”
    它停顿了一下，用后爪的小爪子尖端，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哈林的脸颊，然后吐槽了一句：“变態。”
    哈林听著这毫不留情的吐槽，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將衣领子又拉高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些自己行为里的可疑成分。
    与此同时，蕾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她的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纤长的手指在那些纸张边缘缓缓移动似乎在衡量著每一个任务的风险与报酬。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身上没有趁手的武器，也没有合適的防具。
    不能选太困难的委託。
    特別是战斗相关的委託，哪怕只是討伐几只哥布林，都存在著极大的风险，这样的她上去就是送。
    想到这里，蕾妮就很乾脆地撕下了寻物的委託，然后瀟洒地离开了公会。
    她这利索的动作，確实证明她当过冒险者。
    哈林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她的公主身份，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蕾妮才刚刚以古加昂帝国八公主的身份，在塞蒙利亚的“海龙祭”上公开露过面。
    只要是当时参加过庆典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她的容貌有点印象。
    更重要的是，冒险者公会绝对知道蕾妮的身份。
    毕竟蕾妮跟那个狡猾的贾法尔不一样，是实名登记的。
    “还是很让人担心啊。”哈林靠著墙壁，轻轻嘆了一口气。
    “担心就跟上去看看唄。”肩膀上的修娜伸出一只爪子，无奈地摊了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哈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再次跟了上去。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证明，他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了。
    诚然，塞蒙利亚城里认出蕾妮公主身份的人並不少。
    当她独自一人走在小巷里时，总会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傢伙，自以为撞上了大运，想要上来找点麻烦。
    但是这些麻烦，基本上都被蕾妮自己解决了。
    而现在，也有两个流里流气的佣兵一前一后堵住了蕾妮的去路，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尊贵的公主殿下吗？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閒逛？”
    然而蕾妮甚至没有回答他们，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率先动手。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格外刺耳。
    那个佣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双眼翻白，软软地瘫倒在地。
    另一个佣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但蕾妮的动作比他更快，她一脚踢在倒地那人的腰上，將他踢向同伴。
    趁著对方手忙脚乱地躲闪时，她的身影再次晃动，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滚。”
    那个倒在地上的佣兵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就连滚带爬地架起昏迷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小巷。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从动手到结束，不超过十秒。
    哈林隱藏在巷口的阴影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即使没有趁手的武器，她的身手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充其量是太久没有战斗，动作会有些生疏而已。
    只要不是白银级的傢伙，蕾妮一个人就能解决。
    当然，知道蕾妮身份后，选择而走险的人比哈林想像中的要少得多。
    听说这是因为贾法尔这个新王雷厉风行，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
    再加上不少人都知道贾法尔是如何上位的，一时间都谈之色变。
    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去招惹他唯一的妹妹，无疑需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看吧，这精灵过得不也挺好。”修娜趴在哈林的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想当初，她不也是一个人当冒险者的嘛。”
    哈林看著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终於彻底鬆了一口气。
    “的確，”他从墙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拍了拍外套上沾染的灰尘，“是我太紧张了。”
    “走吧，去拜访一下洛奥医生。”哈林活动著自己的筋骨，说道。
    被洛奥治疗后，哈林就去冒险者公会检查了一次，確定他自己体內的魔力已经平衡了回来。
    於是他不得不大呼神医。
    他之前心里还一度觉得洛奥是庸医，简直是不知好歹。
    今天，他怎样也得去拜访一下洛奥医生，答谢別人的救命之恩。
    就在这个时候，修娜开口朝著哈林说；“那个人类，大概率是超越者。”
    刚迈开步子的哈林，当即停了下来：“超越者？”
    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哈林的表情可以说相当微妙。
    “你不是说超越者很少见吗？”哈林问道。
    “对啊，是很少见。”修娜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比万里挑一还罕见“”
    。
    “那我为什么能碰到那么多超越者？”哈林忍不住问修娜。
    从离开达里斯城开始，他的人生轨跡就好像被强行拐进了一条岔路，陆陆续续碰到超越者。
    现在，就连在塞蒙利亚城里隨便找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医生，修娜竟然也说对方是个超越者？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我也很奇怪。”修娜没好气地说，“说不定是因为超越者之间会互相吸引？”
    “可是不仅仅是超越者，你碰到蛮神的概率也很高。”她耸了耸肩膀，“真是奇了个怪。”
    修娜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哈林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他跟修娜一边小声地討论著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一边穿过一条连接著主干道与商业区的僻静巷子。
    就在这时，两个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从巷子对面传来，一人一龙就这样与另外两个人擦肩而过。
    下一秒，从哈林身边走过去的人，猛地扭头看向他。
    虽然他没开口说什么，但是那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似乎想要看穿哈林。
    “殿下。”那人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异，“没想到在塞蒙利亚这种小城市，居然也能碰到超越者。”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闻言也停下了脚步。
    他顺著隨从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个即將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上。
    与隨从的惊讶不同，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雷纳尼亚明明到处都是超越者。”
    “说什么超越者是世间少有，凤毛麟角。”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背影，幽幽地继续说道，“那些堆在书房里的古老文献，果然都是些骗人的鬼话，一点也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