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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风声鹤唳
    不说沈承平回家后怎么和媳妇说起今天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只说此时的苏城中,很多人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苏城地处江南,又是鱼米之乡。
    生活富足的情况下,自然会培养出许多文人墨客。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人杰地灵的所在。
    而人杰地灵,在此时就意味著这里知识分子扎堆。
    有很多几代甚至几十代传承下来的大家族。
    “哎,你听说了吗?张老头掏粪坑的时候捞上来了一个小金佛!”
    “听说了,据说那金佛有巴掌大呢!上面还漆了黑漆,外面还包了泥巴。也是张老头眼毒,这样也能让他看出来。”
    “那有啥看不出来的?金子的重量和泥巴团能一样?”
    “嗐,金佛算什么?前天那些红小兵不是还从孙校长家的树底下挖出了个藏著金首饰的罈子吗?
    听说里面的金银首饰一把都抓不完,宝石能闪花人眼!”
    “是啊是啊,別说那些小屁孩儿年龄不大,本事还不小呢。孙校长家他们也敢砸!早两年,借他们胆儿看看他们敢不敢。”
    “说早两年干啥?早两年你知道孙校长家里藏那么多钱啊?”
    这段时间外面打砸抢成风,家里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开始惶惶不安。
    有人开始偷偷把家里容易惹乱子的东西往外扔,就像是那金佛的主人一样。
    还有些人扔都没来及扔,就如孙校长家一样,直接被人抄了底。
    梁芷秀推车行走在巷子里,听著巷子两边人们的议论纷纷,心里越来越沉重。
    她的耳边再次响起了丈夫的话:“你再回去劝劝爸把那些东西提前处理掉吧,別留著了。这段时间多少人家出事?谁能保证那些东西留著不会给家里招祸?
    真出事了,我可以跟著你扛,那明明和笑笑呢?你捨得让明明还有笑笑也跟著咱一起去下放,一起去蹲牛棚啊?”
    想到这,梁芷秀的心里就跟针扎一样,握在自行车把手上的手指都被攥得发白。
    “芷秀,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梁静秋老先生的夫人方月华拎著菜篮子刚从菜店出来,就看到了站在自家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小女儿。
    她连忙走了过去。
    “芷秀,这才几点你就下班了?到家怎么不进去,你又不是没有家门钥匙。”
    听到问话梁芷秀这才从回忆里缓过神。
    她抬头,叫了一声:“妈。”
    然后就跟著方月华一起进了家里的小院。
    梁芷秀把自行车在院子里停好,然后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拉著她一起进了屋。
    进屋后,梁芷秀问:“我爸呢?”
    “你爸去单位了。”
    “去单位了?他们书画院不是已经暂停工作了吗,还去干什么?”梁芷秀皱了皱眉。
    “他说有一些之前的稿子要拿回来,另外还想把办公室再收拾收拾。”
    方月华一边说,一边从女儿手里接过菜篮。
    “今天出门晚了,菜店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我只买到一把豆芽,一点青菜。芷秀,你中午在家吃饭吧?我做菜饭给你吃呀?”
    梁芷秀下意识地就想说“不用了,我回家吃。”
    可她想了想,还是答:“行。中午爸爸回来吗?他会在家吃饭吧?”
    “不知道。”方月华说著將豆芽倒进一个盆子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梁芷秀走过去,斜倚在厨房门上,看著母亲忙活著。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妈,我爸是怎么想的啊?那些东西他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公公家都收拾完了。
    上个星期,我公公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烧了三天。
    烧得家里狼烟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著火了呢!
    最后,有一些实在是烧不了了,他就把鸿朗,还有鸿朗他大哥一起叫回去了。还让把家里的洗澡盆也给都带回去。
    他们一起把那些书啊画啊的,全都撕碎了泡进水里,泡成了纸浆,然后半夜抬著丟去了河里。
    就这又折腾了几天。
    昨天才终於全都弄完。”
    方月华一边一根一根掐掉豆芽的尾巴,一边听女儿说著她婆家的事情。
    听到这里心疼得豆芽都摘不下去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
    她实在是忍不住,低声说道。
    “谁说不是呢。”梁芷秀神情也一片黯然。
    梁芷秀的公公夏博平是全国知名的书法家,和她父亲梁静秋齐名。
    夏家也是书香门第,祖上是出过状元的。
    与之前路上听人谈论的那些家里藏著金银珠宝的人家不同,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世代相传的,最多的是书,是画。
    一年两季的晒书,无论是对梁芷秀,还是她丈夫夏鸿朗,都是从记事起就每年都要做的事情。
    可现在,外面一片风声鹤唳。
    眼看著一位位熟悉的叔伯,好友们被打倒,被扣了帽子……
    夫妻俩內心的焦灼不安那是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的。
    他们俩不是没回家劝过父母。
    可……把几辈子传承下来,把歷经战火都没有丟失,都完整保存下来的传家宝就这么毁掉!
    这样的决心真不是一下子就能够下定的。
    两人各自回家劝了几天。
    据说夏鸿朗的嫂子带著儿女都给她公公跪下了,老爷子才终於下定了决心。
    亲手把几辈人的心血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梁芷秀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去婆婆家,不过她知道公公病倒了。
    在和两个儿子一起把最后一盆纸浆倒入河中后回来就病倒了。
    现在还起不来身。
    但不管怎样,好歹夏家已经把东西都给销毁了。
    可自己家呢?
    想到父亲面对自己时越来越冷的脸;
    想到家里越来越压抑的气氛……
    梁芷秀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她实在没忍住,朝母亲抱怨道:“什么作孽不作孽的?再好的东西那也是身外之物!东西没有了是可惜,可那也比命没有了强吧?
    就我爸那身体,要真因为这被送去改造思想,估计思想没改造好,身体先就改造出问题了。”
    “別胡说八道!”方月华不高兴的瞪向女儿。
    梁芷秀哼了一声:“我有没有胡说八道妈你心里清楚。妈,你好好想想吧,想想我是不是夸大其词。爸要再这么执拗下去,咱一家都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