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周顺义这两天日子不太好过。
学术信誉这东西,看起来很虚无,但对於一个年富力强,还有追求的数学家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比如近段时间,周顺义一直保持著和国际数学联盟imu的沟通,希望能成为特邀报告人。当然他也没有寄希望於能去做六十分钟报告。
但只要能受邀前去做报告,就是国际数学界一种极大的认可。
毫无疑问,这种时候有良好的学术信誉背书,就能事半功倍。
要知道今年可是大会年,偏偏这个时候出这档子事,对他的事业发展前景来说绝对是极大的打击。就不提会议上在诸多世界重量级大数学家面前出丑了,这事儿还直接被捅到了网上去,更让他气愤的是,一帮什么都不懂的网友,瞎凑热闹,胡乱批评!这帮人懂个屁啊!
虽然那篇论文没给学生著名,但他的推荐信可是实打实的!
他都想把曾经的学生叫来,让自家学生直接当眾跟那些狗屁不懂的网友对峙。
看看学生是想要狗屁著名,还是一封推荐信!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爹狠狠地臭骂了一顿。用老人家的话说就是,一旦一件事发展到需要在网络上自证的时候,保持沉默绝对比自证要好一万倍。有气就受著,再不爽也等热度过去再说。
所以周顺义很气,现在也只能憋著。
当然生气的对象可不止是网上那些陌生人。罪魁祸首是谁,他心里很清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这两天都快成周顺义的信念了。
尤其是当他一大早赶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邮箱便看到连之前发表论文的期刊主编,都为这篇五年前发表的论文,来信询问情况的时候,周顺义是真差一点肺都快要被气炸了!
半点不夸张的说,如果此时乔源出现在他的面前,周顺义觉得他肯定会直接刀了那个年轻人。隨后他便听到礼貌地敲门声,轻轻的三下。
“请进。”
周顺义压著心头那股子邪火,用儘可能平和语气应了一声。
没办法,这是他爹要求的。
用老先生的原话说就是,越是这种时候,他在单位里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毕竟乔源是后辈,还只是个从本科刚上来的博士,他可以不懂规矩,但周顺义绝对不能表现得气量太窄……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下一刻他便看到乔源那张年轻的脸。
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於在看到乔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直接呆住了。
真就是完全想不明白这傢伙是怎么敢像没事儿的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
“周教授,早上好。”
礼貌这块乔源一直拿捏的很到位。
周顺义沉默良久,顺了半天气才蹦出一句:“陆院士让你来道歉的?”
这是他此时唯一能想出来的解释了。当然他也想好了,绝对不会接受乔源的道歉的。
多诚恳都不行,陆明远的面子都不够!!
“您想哪去了,我老师现在不管这些事,我单纯就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法子。”周顺义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想给乔源一巴掌顺顺气,但看了眼乔源进办公室后,竟然鸡贼的没关门,便压下了这个念头。有心让乔源赶紧滚蛋,又忍不住想听听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年轻人有什么想法……
於是周顺义保持了沉默。
乔源见老周没说话,便默认他是想听听自己的意见,使自顾自的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气,但我也很气啊。不管你信不信,当时接有为雅典娜的凝视那个项目的时候,我可不知道周教授你也在做啊。所以我来了燕大之后,得知你背地里说我坏话,我心里不舒服你也能理解吧。”
“我什么时候背地里说你坏话了?我用得著说你坏话?”
周顺义实在忍不住开口反驳了。
偏偏办公室门没关,他还得压著声音,著实让他感觉胸疼。
“周教授,你真敢说私底下没说我坏话?也是说那人骗我的?”
“我…”周顺义一时语塞。
他还真有些不太確定了。
私底下他的確跟一些交好的朋友吐槽过。
本来他很確定不可能传到乔源耳朵里。毕竞乔源不过一个刚来的博士生而已。
不过想到乔源的老师是陆明远,周顺义又有些不確定了。
“所以啊,咱俩算扯平了!我也能理解你现在的压力。很多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网上都批评你,那自然压力很大了。但是没关係啊,你在燕北大学这么久,肯定知道不少人也有类似不拘小节的事情。
你告诉我,回头我找机会帮著曝光一下。帮你分担下火力,到时候大家自然而然就原谅你了。你要是曝光咱们学校某位教授教学也好,科研也罢,有些事做得比你更过分,大家说不定还会觉得你是位有人情味的好教授呢,你说对吧?”听完乔源给出如此有建设性的提议,周顺义整个人再次直接亚麻呆住了……
他是真想不明白,这傢伙到底想干嘛?
这特么纯纯一个神经病吧?
脑子秀逗了?
但你还別说,一时间周顺义还真有些心动……
因为乔源说的没错啊,有些事情还真就看对比。
市场突检,第一个就抓到是八两秤,一堆人必然会对老板喊打喊杀。
但如果查到最后,发现在除了这个八两秤,其他老板用的竞然都是五两秤,第一个老板风评自然会好很多。起码能得到一个有良心,虽然不多的评价。
如果第一个老板再聪明点,在镜头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讲个故事,比如他其实是被市场其他老板逼的。毕竟大家秤都不准,就他一个人准,就会被整个市场全部商家排挤,为了合群他只能用八两秤。甚至因为过意不去,他每次结帐后都会给顾客添上一点商品,再把价钱抹个零头……
说不定还能口碑反转,成为不折不扣的良心商家。
说不定还有自媒体发出灵魂质问,是谁把这样的诚信商家逼成了这样,自发帮他洗白……
如果不是他半点都不信任乔源,说不定真会一口答应下来。
“你这么做是图什么?”
良久,百思不得其解的周顺义开口问道。
他是真想不通乔源到底是想要干嘛?
明明已经少年得志,还有院士导师,隔壁华清那尊大神还对他器重有加。
所以乔源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发展,未来成就已经不可限量。
甚至就算乔源从现在就开始吃勒让德猜想的老本,有两尊大神的力捧,未来一个院士头衔也是跑不了的。所以周顺义是真想不通乔源到底想干嘛,是嫌这样的完美人生难度太低了,想要人为挑战更高的人生难度?“在我来燕北之前,我对学术圈一直是有些幻想的。我觉得学术圈应该是个很温磬很纯粹的圈子。教授们既醉心於学术研究,又悉心嗬护培养学生。大家没什么门户之见,每个人的专长跟努力都能得到认可。但现在看来好像燕北大学的环境跟我的想像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偏差,我希望能尽一份力去改变这种情况。”听了乔源诚恳的言语,周顺义突然想抽根烟。
还是个年轻气盛的乌托邦式理想主义者?这种理想化人格的傢伙竟然还被他碰上了?
別的学生说这话,他大概只会笑笑,只觉得不自量力。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还真有这方面的能力。
比如他已经被这年轻人搞得焦头烂额,疲於奔命……
周顺义抬了抬手,又放下,最后无力的蹦出一句:“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周教授,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是觉得这种亏不能让你一个人吃。你要是觉得哪位教授做得比你还过分,儘管告诉我,我最近正好又要发篇论文。
另外手头还有几项研究,老师跟袁老都挺看好。到时候也好让大家知道你不是最差的。”
说完,乔源便乾脆利落的转身闪人。
老师提醒了他,接下来他在燕北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一点小错都会放大。
乔源深以为然,不过被动防守那是他以前的性子。
在江大经歷了那次憋屈的诬陷事件,又亲眼看到自家老师跟袁老轻描淡写的把问题解决之后,乔源觉得还是要占据主动……总不能什么事都靠老师护著。
他也得有主观能动性。
对他敌意最大的老周同志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当然,这也就是隨意落的一个子。
乔源更清楚,想要树立权威形象,终究还是要靠继续做出成绩。
所以回到办公室他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放到一边,开始处理邮件,然后干活……
乔源当然也没指望老周能这么快就相信他,不过等他再做出来些成绩,老周又找不到他什么破绽,大概就会动摇了。人性如此,跟圈层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