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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世界屏住了呼吸
    无线电波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传播。
    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穿透冀中平原厚重的冻土,越过太行山的皑皑白雪,跨过波涛汹涌的太平洋,把那条发生在北纬38度线附近的惨烈讯息,送到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几张办公桌前。
    它不需要路,不需要边界,也不需要批准。
    在这个寒冷的早晨,世界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坐標——安平,而短暂屏住呼吸。
    ……
    美国,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號。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壁炉烧得正旺,橡木地板上铺著厚重波斯地毯,把窗外华盛顿湿冷的雨雪隔在外面。
    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苏格兰羊毛毯,手边放著一杯尚冒著热气的咖啡,杯口还掛著一圈薄薄的冷凝水。
    他手里拿著刚从战略情报局送来的加急简报,封面上压著一枚红色“top secret”印章。
    对面站著刚回国述职的史迪威將军。
    那位在远东吃尽苦头、脾气暴躁的“醋乔”。
    他此刻指著掛在墙上的远东巨幅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墨水標出的“日军行动线”仍在微微颤动,仿佛刚从电报机里被拉出来。
    “总统先生,这简直不可思议。”
    史迪威的手指並不在那些著名的战役点上,而是落在了中国北方那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根据第十四航空队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以及我们在华北的观察员发回的报告,日军华北方面军正在进行一次非理性的战略调动。”
    “冈村寧次抽调了原本准备增援瓜达尔卡纳尔岛的第六十三师团,以及驻蒙军的一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超过五万人。他们没有去太平洋,也没有去进攻重庆,而是全部涌向这里——冀中平原的一个县城。”
    “这不是一次局部调动,这是一次把资源从海上战场硬生生拉回陆地的『战略倒退』。”
    史迪威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震撼与困惑。
    罗斯福取下夹鼻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指尖在简报纸边缘轻轻划过。
    “乔,你的意思是,日本人为了几百个……农民?放弃了太平洋上的战略支撑点?”
    他的话像是政治家的试探,也是一个老兵对战爭逻辑的怀疑。
    “是的,但从军事逻辑上讲,这完全讲不通。”史迪威摊开手。
    “那里没有油田,没有重工业基地,甚至连像样的地形屏障都没有。那就是一块平得不能再平的冻土。”
    “但是,总统先生。”
    史迪威的语气变得严肃。
    “这支名为八路军的部队,他们切断了日本人的血管。他们炸毁了铁路,烧毁了中转站。现在,他们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安平县城,逼得日本人不得不把原本用来对付我们的刺刀,转过去刺向自己的腹部。”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地图,目光深邃。
    作为政治家,他看到的不是战术的得失,而是战略的平衡。
    “这是个好消息,乔。”
    罗斯福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虽然这对在安平苦战的中国士兵很残酷,但对在瓜岛泥潭里挣扎的海军陆战队来说,这是上帝的福音。”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籤下字。
    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枚小小的宣告。
    “给重庆发电报。”罗斯福说。
    “用最正式的格式。告诉蒋先生:我们注意到北方的英勇抵抗。作为盟友,我们希望看到中国战区更多这样的『主动出击』。另外……”
    他顿了顿,像在思考如何把话说得既不露骨,又能让对方明白。
    “如果一周內那支部队还没被消灭,那么无论出於人道还是战略考量,我们要给他们一点『声音』上的支持。让全世界知道,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人在替自由世界流血。”
    ……
    重庆,黄山官邸。
    雾都冬天阴冷,湿气顺著门缝钻进来。
    即便屋里炭火旺著,也驱不散那种黏在骨头上的寒意。
    桌上摆著一台老式电报机,键盘上还残留著刚发完的黑色油墨。
    蒋介石披著標誌性的黑斗篷,手拄拐杖,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写著“日军动向”、“增援路线”、“兵力调动”,像一张永远也算不完的帐。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但脊樑依然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站著有著“小诸葛”之称的副总参谋长白崇禧,以及军令部长徐永昌。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健生。”蒋介石没有回头,声音略显沙哑,“你確认了吗?”
    “委座,確认了。”白崇禧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军统和二战区的多渠道情报都证实,冀中確实打成了一锅粥。吕正操部没有撤退,而是反攻了安平。日军三个师团正在围攻,每天打出去的炮弹以百吨计。”
    蒋介石转过身,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嫉妒,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困惑。
    “我不明白。”
    蒋介石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明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几分。
    “那是平原!是一马平川的死地!没有天险可守,没有重炮支援,连像样的冬装都没有。他们拿什么打?拿什么跟日本人的坦克师团硬碰硬?”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战报,手有些微微发抖。
    “当年淞沪会战,我有德械师、有空军、有全国支援,尚且打得惨烈。”
    他抬起手指,敲在地图上“上海”二字的旁边,仿佛敲在过去的记忆里。
    “他们呢?一群泥腿子,几条破枪,竟然能在鬼子重围里撑过三天?”
    “娘希匹!”蒋介石把战报摔在桌子上,骂了一句。
    但这句骂声里,並没有往日的戾气,反倒透著一股酸楚的敬意。
    白崇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委座,他们抓住了民心。”
    “民心……”蒋介石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黯淡了一瞬。
    “河南大饥荒,汤恩伯搞得天怒人怨。而在冀中,他们却在废墟上给流民施粥,带著百姓去抢鬼子的军列。”
    白崇禧实话实说,虽然这实话很刺耳。
    “委座,这恐怕才是他们能死撑到底的原因。老百姓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子弟,这仗,就没法按常理算了。”
    蒋介石长嘆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雾气。
    美国人的电报就在他案头。
    罗斯福的“暗示”让他如芒在背。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国民政府对此无动於衷,那么在盟军眼里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政治帐,有时候比军事帐更难算。
    “传令吧。”
    蒋介石闭上眼,像在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放下。
    “一,令第一战区、第二战区即刻对当面之日军发起牵制性攻击。动静要大,要让美国人听见。”
    “二,令中条山游击区,特別是卫立煌旧部,尝试向北挺进,渡河增援。能不能过河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態。”
    “三……”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给《中央日报》发通稿。说这是『国军敌后游击部队』与友军的协同作战。把调子定高一点。既然他们也是中国人,这笔血债,就算在民族抗战总帐上。”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蒋介石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地图,低声喃喃,“但我知道,如果这一仗他们贏了,这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落在屋里,连炭火都为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