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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回福安堂
    唐玉挎著小小的青布包袱踏入福安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院內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压抑的忙乱。
    丫鬟僕妇们脚步匆匆,面色凝重,空气中瀰漫著浓重不散的药味,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鬱气息。
    她心中微沉,不敢耽搁。
    立刻寻了相熟的婆子,简单交接了差事,又去净了手,换了身乾净的素色衣裙,拿了些东西,这才悄无声息地步入老夫人的內室。
    室內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烛火。
    只见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双目紧闭,额头渗著细密的冷汗,呼吸声粗重而断续。
    杜若和菀青一左一右扶著老夫人。
    杜若小心地替她顺著胸口,菀青则拿著温热的软巾,不断擦拭老夫人额角颈间不断冒出的虚汗。
    采蓝端著一碗浓稠乌黑的汤药,眉头紧锁,正放柔了声音,近乎哄劝般地低语:
    “老夫人,您好歹再用一口,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服下才有效……”
    然而,无论她如何劝,老夫人只是眉头紧锁,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头无力地偏向里侧,是全然抗拒的姿態。
    采蓝无奈,只得用最浅的瓷匙,舀起小半勺,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夫人唇边。
    可那药气甫一接近,老夫人喉间便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响,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乾呕,身体都跟著痉挛起来。
    采蓝嚇得手一抖,连忙撤回勺子。
    可老夫人已然被那药味激得侧过头,勉强咽下的一点点药汁混著涎水又吐了出来。
    甚至还呛进了气管,立时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由蜡黄憋得通红,整个人愈发萎顿下去,喘息不止。
    “老夫人!”
    “这可如何是好!”
    杜若和菀青惊慌失措,一个忙著拍背,一个急著擦拭。
    采蓝端著那碗药,看著老夫人痛苦的模样,又急又愧,眼圈都红了,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內室一片压抑的焦灼。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采蓝姐姐,可否让我先为老夫人净净口?”
    眾人闻声看去,只见唐玉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一旁。
    她神色沉静,不见慌张,只目光专注地落在老夫人身上。
    采蓝正无措,见她出声,虽不知她有何办法,但这沉稳的態度先让人心定了几分,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唐玉得到允许,並不急著去碰药碗。
    她先快步走到一旁,用温水调了小半盏极淡的淡竹叶水,又寻了最细软的崭新棉纱,浸湿、拧到半干。
    然后回到榻边,动作极轻地,用这湿润的棉纱,轻轻擦拭老夫人的嘴唇、口腔內壁、舌面与上顎。
    她方才看得仔细,老夫人吞咽费力,喉间有痰鸣,口中必有不適。
    甚至可能有先前残留的药汁或浊物,不清爽乾净,如何能受得住新的药汤?
    果然,这番擦拭后,老夫人紧绷的下頜似乎鬆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那恼人的乾呕感也平息了些。
    接著,唐玉又伸出双手,用温热的手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按上老夫人虎口的合谷穴,以及手腕內侧的內关穴。
    她力道用得恰到好处,带著一种稳定的节奏,缓缓按压。
    边按,边在老夫人耳边低语:
    “老夫人,按一按这里,能顺气……会觉得鬆快些……”
    按穴位或许未必能立竿见影,但她跟她说起,本身就是一种抚慰与心理暗示。
    老夫人急促的呼吸,似乎真的稍稍平缓了那么一点。
    唐玉又示意离窗最近的菀青:
    “將窗子开一条缝,透透气。”
    新鲜微凉的夜风悄然而入,稍稍驱散了满室浑浊的药气。
    她自己则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盒,打开,里面是少许散发著清新柑橘香气的油脂。
    这是她用橘皮细细拧出的汁液,混合了一点薄荷油凝成的。
    她用手帕一角沾了微不足道的一点,並不直接凑到老夫人鼻下,只放在稍远处,让那清冽又带著微甜的果木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过去。
    老夫人紧皱的眉头,在清新空气与怡人淡香的包裹下,竟真的微微鬆开了一丝。
    直到此时,唐玉才从采蓝手中,接过了那碗依旧温热的汤药。
    她不用原来的汤匙,而是换了一个最小、的薄胎瓷羹匙。
    然后,她只用匙尖,沾起两三滴药液,轻轻点在老夫人微微乾涸的下唇內侧。
    人的口腔对少量液体有本能的反应。
    那微凉苦涩的触感,刺激著唾液分泌。
    昏沉中的老夫人喉头微微一动,竟真的,做出了一个微小而清晰的吞咽动作。
    成功了。
    唐玉目光沉静,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全神贯注的耐心。
    她等待著,確认这一小口药汁完全咽下,没有引起任何不適后,才又用同样的方法,点下第二滴,第三滴……
    餵上三五滴,她便用另一个乾净的小银匙,餵入一两滴温开水,帮助冲刷残留的苦味,也確保药汁顺下。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声音平缓得像在哼唱一首安眠曲:
    “老夫人,我们慢慢来……对,就这样……很好……再咽一点点……”
    一勺,两滴,一口水……如此反覆。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满室只听得到她轻柔的低语,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碗令人束手无策的汤药,竟就以这种水滴石穿的方式,一点点,见了底。
    当最后一滴药汁顺利餵下,采蓝几乎要喜极而泣,看著唐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难以置信的讚嘆。
    唐玉额角也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但她顾不上自己。
    她立刻从早已备好的小碟中,用银刀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蜜渍金桔,轻轻放入老夫人口中。
    那一点甘甜与柑橘清香,瞬间在口中溢开,中和了顽固的苦涩。
    老夫人一直紧蹙的眉心,似乎又舒展了些许,喉间不再有难受的吞咽声,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唐玉这才缓缓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著痕跡地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汗,对采蓝和几位大丫鬟低声道:
    “老夫人服了药,需得保持这个姿势再静臥片刻,莫要立刻挪动。”
    “我身上出了汗,恐带了潮-气,先去换身衣裳。余下的事,便有劳各位姐姐了。”
    她话说得极为妥帖周到,將功劳归於大家的配合,又將后续照料之事全权託付,自己功成身退。
    采蓝自然明白她的谨慎,此举是避嫌,也是尊重她们原有的职分,心中对她更是高看一眼,连忙点头:
    “快去吧,这里有我们。”
    次日清晨,唐玉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老夫人內室。
    只见采蓝面上虽仍有倦色,但眉宇间的焦灼已散,明显鬆快不少。
    见唐玉进来,采蓝对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低声道:
    “昨夜老夫人用了药,后半夜睡得安稳了许多,今早瞧著,呼吸也平顺了,热也退了些。这最难的一关,总算是熬过去大半了。”
    她欣慰地拍了拍唐玉的手背,並未多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玉闻言,心中悬著的那块石头,也终於轻轻落了地。
    自己连夜赶回,这番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真真切切地派上了用场。
    她静立一旁,看著杜若、菀青等人,正用她昨日的方法,耐心细致地给老夫人餵用早膳的参汤。
    手法已嫻熟了许多,配合默契,並不需要她再插手。
    內室井然有序,药香中透出一丝安详。
    唐玉默默看了一会儿,便悄声退了出来,又转去了內厨房。
    灶上煨著的粥羹自有小丫鬟看著火候。
    她便从橱柜中取出一个粗陶小罐,里面是她前些日子在府中摘了阴乾好的玫瑰花与合欢花。
    她將乾花倒入细竹筛中,轻轻筛去可能沾染的浮灰,又用乾净的软布仔细擦拭陶罐內外。
    在做这些琐碎而寧静的活计时,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老夫人的病情算是稳住了,那……寒梧苑那边呢?
    不知道江平与云雀是否应付得来?
    他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伤势有无反覆?
    高烧可曾再起?
    正在她思绪漂浮之事,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內厨房的门口。
    那人朝里面张望了一眼,高声轻呼道,“文玉在吗?”
    唐玉觉得声音熟悉,往门口望去,却发现是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