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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上眼药
    第二日,福安堂,小茶房。
    福安堂的小茶房位於正厅西侧的耳房,与正厅仅一墙之隔。
    墙上开有小窗,用以递送茶水。
    另有一扇小门通向迴廊,进出方便,又不至於打扰正厅清净。
    唐玉昨日已仔细问明了小茶房的规矩、忌讳,以及老夫人近日偏好的茶饮。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她便已到了小茶房。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陈旧木香与各种茶叶清气的寧静气息扑面而来。
    北墙是一整排嵌入墙体的杉木多宝格,上面分门別类摆放著各式瓷罐、锡罐。
    罐身贴著朱红笺纸,用端正小楷写著“明前狮峰龙井”、“十年陈勐海普洱”、“极品君山银针”等字样。
    靠南窗是一张厚重的花梨木长案,上面铺著浆洗得雪白挺括的细棉布。
    案面正中,供奉著一尊憨態可掬的陶製金蟾茶宠。
    金蟾口衔铜钱,背驮元宝,以示对“茶禪一味”与“招財进宝”的双重恭敬。
    屋子正中,是一个半人高的红泥小风炉。
    此时炉火已熄,但旁边整整齐齐码放著上好的银霜炭。
    炉上坐著一把光可鑑人的提梁银壶,壶身线条流畅,泛著温润的金属光泽。
    墙角,一口半埋入地的大缸,盖著厚重的木盖。
    里面应是每日天不亮就从府外特定泉眼打来的、专供烹茶的活水。
    唐玉的目光,落在与正厅相连的那面墙上的递茶小窗上。
    小窗掛著细竹帘,从內可隱约窥见外间。
    她轻轻拨开竹帘边缘一道细缝,凑近望去。
    视野有限,但恰好能看见主位罗汉榻的一角,以及下首两张椅子的上半部分。
    足够了。
    唐玉心中有了盘算,收回目光,定了定神。
    她开始嫻熟地取水、清理炉具、生火。
    正厅里渐渐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轻微的交谈声,以及座椅挪动的声响——是老夫人来了。
    唐玉赶忙放下手中茶具,快步走出小茶房。
    垂手立在连接正厅的门边,恭谨地低头行礼。
    “老夫人晨安。”
    老夫人扶著采蓝的手走进来,隨意摆了摆手,语气和煦:
    “嗯,起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是。”
    正厅中,眾丫鬟平身,继续去做手头上的事。
    唐玉也退回小茶房內,继续清理茶具。
    正厅里,杜若开始说著近日听来的趣闻笑话,逗得老夫人不时轻笑。气氛轻鬆。
    不多时,有丫鬟碎步进来稟报。
    话还未出口,正厅门外便传来一声娇脆响亮的呼唤,带著雀跃与亲昵,穿透了清晨的寧静:
    “祖母~您最最乖顺可爱的孙女来看您啦!”
    话音未落,江晚吟已像一只翩躚的蝴蝶,提著鹅黄缕金的裙摆,脚步轻快地飞了进来。
    脸上是明媚灿烂的笑容。
    “你这猴儿!一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老夫人笑骂一句,眼里却並无多少责难,反而带著纵容。
    “孙女想您了嘛!”
    江晚吟顺势腻到老夫人身边,半跪在脚踏上,手法熟稔地替老夫人捶起腿来,小嘴像抹了蜜,
    “祖母昨夜睡得可好?今早用了什么?孙女儿新得了一罐上好的桂花油,抹头髮又亮又香,晚点给祖母试试……”
    她插科打諢,撒娇卖乖。
    不过片刻功夫,便將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方才那点因早起残存的倦意也消散了。
    等將老夫人彻底哄舒坦了,江晚吟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在下首第二张椅子上优雅落座。
    丫鬟適时奉上热茶和几样精细点心。
    江晚吟端起茶盏,借著氤氳的热气,目光状似隨意地环顾了一下正厅。
    小茶房內,唐玉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缩回身子,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隱在墙后阴影里。
    江晚吟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想见的人,有些不爽地轻轻撇了撇嘴,用指尖捻了捻帕子。
    算了。
    她心想,今日,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前几日的插花宴,那该死的杨令薇,毁了她费尽心思、引以为傲的插花作品!
    事后还假惺惺地捏著她的手,说什么“彩头送不出去”,看似惋惜,实则字字扎心!
    这口恶气,她还没出呢,那女人倒溜得快!
    这等心思阴毒、表里不一之人,怎配风风光光嫁进她永寧侯府,当她的二嫂?
    想想就膈应!
    今日,杨令薇要来府上拜见。
    在她踏进福安堂之前,她江晚吟,可得在祖母面前,好好地给她“说道说道”、“提提醒”!
    只是……祖母向来不喜小辈在背后嚼人舌根,隨意贬低他人。
    这“上眼药”的事,不能明著来,得讲究点技巧……
    江晚吟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憨可人的模样。
    她用银签子轻轻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小口品尝,又啜饮了一口清茶。
    这才转向老夫人,笑吟吟地,仿佛閒聊般开口:
    “祖母,听说……今日杨四姐姐要来府上?祖母给她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老夫人正由菀青伺候著用第二盏茶,闻言瞥了她一眼,神色寻常:
    “嗯,递了帖子。怎么,你又打起什么主意了?我给你的好东西还不够多,把主意打到別人身上了?”
    “哎哟,祖母!您可冤枉死孙女儿了!”
    江晚吟立刻拖长了语调娇嗔,身子也扭了扭,
    “孙女儿是那种人嘛!我只是想著……杨四姐姐难得来一趟。”
    “前几日的插花宴,我看杨四姐姐,似乎对咱们府上的东西……都挺感兴趣的。”
    她顿了顿,拿起帕子掩了掩唇角,仿佛在回忆,语气轻飘飘的:
    “尤其是……前几日文玉端著祖母您为胜者添彩的那几样头面首饰时,我瞧著杨四姐姐那眼神……”
    她轻笑一声,尾音上扬,带著一种天真的讥誚,
    “直勾勾的,倒像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似的。”
    老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茶盏,目光带著审视看向江晚吟,声音里透出些许严厉:
    “晚吟!怎可如此在背后议论他人短长?你的规矩呢?杨四小姐是客,又是你未来二嫂,岂容你隨意臆测抹黑?”
    江晚吟立刻缩了缩脖子,起身福了福:
    “祖母息怒,是孙女儿失言了!孙女儿知错,不该妄加揣测。”
    她认错认得飞快,但眼珠子一转,又小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
    “可是……孙女儿当时確实瞧得真切嘛……她好像……不单单是看那些首饰呢……”
    老夫人本已打算將此事揭过,听她这吞吞吐吐、意有所指的话,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不单看首饰?那看什么?”
    江晚吟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与回忆之色,声音压得更低:
    “孙女儿瞧著……杨四姐姐那目光,倒像是……紧紧黏在端托盘的文玉身上呢。”
    她歪了歪头,做出天真不解状:
    “就好像……她早就认识文玉,或者……早就知道文玉这个人似的。”
    “可是文玉才回府多久呀,又改了名字,杨四姐姐久在深闺,怎么会……对她那么留意呢?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