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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钦差办案
    次日巳时,县衙正堂。
    杜之海被“请”来时,还强作镇定。
    他朝堂上三位钦差拱手:
    “下官杜之海,见过诸位大人。不知传唤下官,所为何事?”
    “杜之海!”李肃一拍惊堂木,“你指使李四下毒杀人,人赃並获,还有何话说?”
    杜之海脸色一变。
    “下官……下官不知李四所为……”
    “那这是什么?”
    冯琦呈上一个瓷瓶,“从你房间搜出的,与李四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江尚儒扔下一份供词,“李四招了,是你逼他下毒灭口,承诺事后送他家人去济南。”
    秦理丰端坐堂上,声音沉缓如钟:
    “杜之海,杀人灭口之罪你已然难逃罪责。既如此,那贪赃枉法、包庇私盐诸事,也不必抵赖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將你在即墨这些年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从头交代清楚。若老实交代,本官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杜之海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痛快?他这些罪行,满门抄斩绝对逃脱不掉,痛不痛快的还有什么用?
    秦理丰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道:
    “你若不坦诚交代,以你的罪行,诛连九族亦无不可。”
    诛连九族!
    “犯官……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起初发颤,后渐渐平稳——既然要死,不如死个明白。
    “景隆四年三月,犯官初到即墨。”
    杜之海回忆道,“那时盐场已有私盐流出,但量不大。犯官巡查时,结识了莱州卫的胡广。”
    李肃適时插话:“如何结识?”
    “在码头酒肆。胡广那日喝多了,抱怨卫所粮餉不足,兄弟们过得苦。犯官便说……盐运司有些门路,若他肯行方便,每月可分他一份。”
    “什么方便?”
    “私盐船进出军港,贩到高丽、日本、金国。”
    李肃追问:“胡广就答应了?”
    “起初不肯,说风险太大。”
    杜之海苦笑,“犯官便抬出盐运司的牌子,说这是上面默许的,出事有盐运司顶著。又当场给了他一百两银票……他便答应了。”
    秦理丰命人呈上胡广的供词。
    两相对照,时间、地点、金额,完全吻合。
    “周家、王家呢?”秦理丰继续问。
    杜之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们是即墨地头蛇,贩私盐多年,早有门路。犯官到任后,他们两家主动来拜会,送上一千两见面礼……”
    “你怎么关照的?”
    “给他们行方便。”杜之海道,“王继宗的主簿之位,犯官帮他走了门路。还有盐场出盐,官帐记七成,实出十成。那多出的三成,便由周家的船运走。犯官每石抽三成利,其中一成自留,两成……上交。”
    “交给谁?”李肃敏锐捕捉到关键。
    杜之海顿了一下:“犯官……犯官记不清了。”
    “其他的呢?”
    杜之海继续交代,包括三家如何暗地里与海寇勾结,前两任县令如何死於非命,全都一五一十吐了个乾净。
    最关键的来了。
    李肃身体前倾:“莱州盐运分司呢?你一个济南派来的经歷,如何让分司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之海沉默良久。
    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犯官……”他终於开口,“每年给分司运副贾斌送两千两节金。”
    “徐运同处没送?”
    “徐大人谨慎,不肯收。”
    杜之海道,“贾运副贪心,且分管盐场巡查,正好用得上。犯官每次送钱,都说是『盐场孝敬』,他收了钱,巡查时便走个过场,从不深究。”
    江尚儒问:“可有凭证?”
    “有。”杜之海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竟是他贴身带著的。
    “这是景隆九年八月,贾运副收银后写的收据。他本想撕了,犯官趁他不注意,偷偷收了起来。”
    冯琦接过收据,呈上堂。
    “你留这个做什么?”秦理丰皱眉。
    “防身。”杜之海惨笑,“官场上,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犯官想,万一哪天出事,这收据……或可换条生路。”
    可他没想到,真到这一天,这收据换不来生路,只能让他在死前少受些苦。
    “那么,”李肃声音转冷,“你每年上交的那两成利,给了谁?”
    堂上空气骤然凝固。
    杜之海浑身一颤,伏地不起:“犯官……犯官方才说了,记不清了。”
    “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敢说?”
    “记不清了!”
    “杜之海!”秦理丰拍案,“本官提醒你——你犯的是死罪,但若交代彻底,或可恳请圣上,免你九族连坐。若一味隱瞒……”
    “犯官交代的,已经够彻底了!”
    杜之海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勾结卫所、海寇、收受贿赂、包庇私盐、杀人灭口……哪一条不够判死?犯官认了,都认了!但有些事,犯官確实不知!”
    他喘著粗气,“那些银子,犯官都是装箱送走,送到济南通宝钱庄,自有专人接管。交给谁,犯官从不过问——也不敢问!”
    “那你可知,那些箱子最终去了何处?”江尚儒沉声问。
    “……不知。”
    “箱底三角標记,是何意义?”
    “盐运司內部標记,犯官只管用,不问来处。”
    “特製信笺从何而来?”
    “按例领取,有帐可查。”
    一问一答,杜之海將所有涉及再高层的问题,全推得乾乾净净。
    秦理丰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况且……陛下的意思很明白,即墨案点到为止,如今已经牵扯出这么多人,够了。
    “带下去。”秦理丰挥挥手。
    杜之海被拖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江琰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释然。
    堂审继续。
    胡广、周昌、王继宗被陆续提审,口供与杜之海所说相互印证。
    莱州分司的人也被传唤,贾斌面对那张收据,他面如死灰,供认不讳。
    四月初八,钦差宣布最终判决:
    杜之海、王继宗满门抄斩。
    周昌因主动自首,判斩立决,罚没家產,全家流放。
    胡广以及手下参与此事者,身为军中將领却走私卖国,判满门抄斩。
    莱州盐运分司副使贾斌,收受贿赂,革职流放。
    都转盐运使林崇,御下不严、监察有失,降职一级,留任运使。罚俸一年。
    莱州知府陈望之,即墨知县江琰,查案有功,擢升一级,仍留任本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