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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莱州知府
    三月廿六,通往即墨的官道上。
    陈望之勒马停在岔路口,身后跟著四名亲隨。
    从曲阜驛站接到京中急报已有两日,他不顾身体疲乏,日夜兼程,此刻距即墨还有八十余里。
    “大人,再往前是龙山驛,是否继续往即墨城赶路。”亲隨指著前方道。
    陈望之却摇头:“先去驛馆。有些事,本官需再想想。”
    在龙山驛简陋的房间里,陈望之摊开沿途收到的三封信件。
    第一封是八日前从汴京发出,他五日前在途中接到的——吏部同年密信,告知“即墨新令江琰已动盐政,朝中譁然”。
    第二封是三日前提点刑狱司转来的,刘豫的请罪摺子抄本。
    第三封是昨日刚到,济南府衙的朋友所写,只有一行字:“林崇已动,盐运司欲弃卒保车。”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即墨到汴京需三日,汴京决策再传回,又是三日。寻常文书则需十日以上。
    陈望之计算著时间:江琰的奏报应是半月前发出,朝廷反应如此迅速,可见陛下早有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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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烧掉密信,看著灰烬在火盆中捲曲。
    “江琰……”陈望之低声自语,“你这一把火,烧得真是时候。”
    三月廿八,巳时三刻。
    当陈望之终於抵达即墨时,已是江琰擒拿王继宗、周昌自首后的第五日。
    城门口京军盘查森严,查验官凭后,一名队正亲自引路至县衙。
    江琰闻报出迎时,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下官即墨县令江琰拜见知府大人,下官未得通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陈望之下马,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此前虽从未见过,但江琰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不只他的身份,更是当初在朝堂之上为眉州百姓伸冤,迫使陛下严惩永嘉大长公主府,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震动士林……
    如今看来,那股锐气丝毫未减不说,却也不乏沉稳。
    “江大人不必客气。”
    陈望之拱手回礼,“本官在返程途中得知即墨变故,故未回府城,直接来了。进去说话。”
    入二堂落座,陈望之饮了口热茶,开直接门见山:
    “江县令的奏报,陛下已派遣钦差刑部秦侍郎、户部江侍郎,还有都察院的李御史前来即墨,使团离京七日,约再有七八日可抵即墨。圣旨想必你也已收到。”
    江琰点头应是。
    “王继宗、周昌已下狱招供,杜之海逃往济南,莱州卫胡广也已招供。”
    他逐一数著,“江大人,你可知道,你掀开的不是一县之弊,而是整个京东盐政的盖子?”
    “下官知道。”江琰平静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清。”
    陈望之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不愧是忠勇之后,敢在御前硬碰硬的人。本官此番进京述职,陛下曾问及胶东海防、盐政,本官如实以对——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治。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如今看来,是早有用你为猛药之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正因为你是猛药,有些人怕了。刘豫前几日从你这里跑回府衙,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江琰摇头。
    “他连夜写了请罪摺子,承认收受王家、周家节礼,这些年为两家在田赋、盐引上行过方便。摺子直接递到了提点刑狱司。”
    陈望之冷笑,“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事捂不住了,抢先自首,或可免死。”
    “那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罢官,下狱,待审。”
    陈望之转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豫这一跑,等於告诉所有人,你这位国舅爷一来,即墨的天要变了。现在盯著这里的,不止是莱州府、盐运司,恐怕地方驻军、提点刑狱司,甚至京中某些大人物,都在看。”
    江琰沉默片刻:“所以大人亲来即墨,是要……”
    “接管此案。”
    陈望之斩钉截铁,“此案牵涉之广,已非你一县之令能断。”
    江琰蹙眉,“大人之意是?”
    “盐务系统,直属户部,地方原本无权干涉。”陈望之道。
    江琰欲开口,被陈望之打断。
    “本官知道,你想说盐场在即墨,诸多事宜需与地方协同,盐场收益也要与地方分帐,故而你初始查本县盐课,查盐场命案,查王继宗、周昌,是本县政务,名正言顺。”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但如今涉及杜之海、盐运司,甚至还有莱州卫,你再查便是越界。京城已有御史弹劾你擅权越职、惊扰盐政与军务。”
    江琰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你查案有功,本官知晓,陛下也知晓,但锋芒太露。钦差將至,若你再继续插手,朝中那些反对彻查的人,必会集中攻訐你一人——年纪轻、资歷浅、又是外戚,太好做文章。本官是四品知府,有权过问府辖各县一切案件。由本官主审,你从旁协助,如此,朝中那些人便不好再攻訐你年少轻狂、越权行事。待钦差一到,本官自会將主审之权移交。”
    陈望之看向他,“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是皇后亲弟,前途无量。此案水深,你暂且交给本官处理,专心海防、民生。”
    江琰怔住。
    他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知府,会如此直白地要为他遮风挡雨。
    “大人为何……”
    “为何帮你?”
    陈望之笑了笑,“其一,本官为官,求的是问心无愧。即墨之弊,本官早有察觉,却苦无良机根除。如今你已打开局面,本官岂能坐视?其二……”
    他正色道:“江县令,你可知道,你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已传遍天下书院?多少读书人因为你这两句话,重新捡起了士人的风骨与担当。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不愿看到这样的你,倒在官场倾轧之下。”
    江琰起身,深深一揖:
    “谢大人回护之意。但此案是下官挑起,若此时退缩……”
    “不是退缩,是策略。”
    陈望之扶起他,“本官主理案件,你从旁协助。所有证据、人证,你已备齐大半,本官只需在此基础上深挖。但对外,本官是主审官——那些想泼脏水的人,得先过本官这一关。”
    他走到案前,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证据整理得如何?”
    “人证、物证、口供俱全。”江琰示意韩承平呈上总目,“唯缺杜之海到案。”
    陈望之眉头一挑:“莱州分司那边,你可曾接触过?”
    江琰摇头,“下官前些日子曾行文询问,也曾问他们要过即墨县这几年的盐课档案,想要与县衙户房进行核对,但均未有回覆。故而盐运司的人,也只接触过杜经歷。”
    “他们不会回復的。”
    陈望之冷笑,“盐运分司虽设在莱州,却直属济南都转盐运司。本官这个知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地方官,管不到盐务。更何况……”
    他顿了顿:“本官怀疑,分司某些人正等著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