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调动了在江南所有的资源和关係,粮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集结、装货。
兵部亦不敢怠慢,立即行文沿河各卫所,抽调精锐,分段警戒,確保万无一失。
不过七八日功夫,一支规模远超寻常、旌旗招展的庞大运粮船队,便浩浩荡荡地自杭州码头启航北上。
船上“奉旨运粮,驰援北疆”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气派非凡。
沿途官吏、军民见此声势,皆知朝廷决心,无不肃然起敬,原本因军粮被劫而有些浮动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骑快马带著皇城司的密报,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直入宫廷。
勤政殿內,景隆帝看著褚衡亲笔所书的密奏,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放鬆。
皇城司精锐按图索驥,果然在野狼谷废弃矿坑深处,发现了被劫军粮!
看守匪徒约三十余人,確如信中所言,皆身手矫健,令行禁止,绝非寻常乌合之眾。
双方发生激战,匪徒负隅顽抗,被尽数剿灭,我军亦有小幅伤亡。
经清点,被劫军粮基本尚在,仅少量被消耗。
为確保安全,褚衡已持兵符调动附近驻军,亲自押运这批失而復得的军粮,日夜兼程,直发北疆!
“好!好!好!”
景隆帝连道三声好,將密奏递给侍立一旁的江尚绪与闻讯赶来的江琰、江尚儒,“褚衡办事得力!野狼谷之事证实,那封匿名信所言非虚!如此一来,北疆军需可保无虞!”
江尚绪快速瀏览后,亦是面露喜色:
“天佑大宋!陛下洪福!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江琰与江尚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江南粮队是后手,而这批被劫军粮若能及时送回前线,意义更为重大,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稳定军心。
“江琰,”景隆帝目光落在江琰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你临机决断,献信於朕,方有此胜果。苏家倾力相助,功不可没。待北疆局势稳定,朕一併论功行赏!”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断,將士用命。”江琰躬身谦辞。
那批江南军粮则缩短了路线,送达京城后便交由户部接管,不用继续北上了。
至此,震动朝野的军粮被劫案,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而幕后之人,景隆帝必將派人探查到底,否则他將寢食难安。
十一月二十九,暮色初合。
江尚儒特意嘱咐夫人王氏备下宴席,请了隔街忠勇侯府的兄长一家以及苏仲平夫妇。
一时间,花厅內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炭火烧得暖融,灯火通明。
两桌相邻,男女分开列席,桌上摆满了王氏精心安排的菜餚,且多是江南风味。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香气与淡淡的酒香,一派温馨融洽。
江尚儒率先举杯,面向苏仲平,郑重道:
“仲平,这第一杯酒,我敬你!此次军粮之事,多亏了苏家倾力相助!”
苏仲平谦逊道:“江二哥言重了!能为朝廷效力,是苏家之幸。更何况咱们本就是儿女亲家,何分彼此!”
一阵寒暄过后,眾人开怀畅饮。
女宾一桌同样是一片和乐。
周氏拉著郑氏的手,“妹妹,这次多亏了苏家,还有晚意这孩子这段时日也为了这事,跟著琰儿两头奔波,甚是劳累。琰儿能得此贤內助,是我江家的福气。”
王氏也接口道:“正是,晚意知书达理,处事周全,我们瞧著都喜欢得紧。”
郑氏笑容温婉:“两位姐姐太过奖了。晚意能嫁入江家,得长辈疼爱,夫君敬重,才是她的福分。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苏晚意坐在母亲身边,听著长辈夸讚,面带羞涩,心中甜蜜。
钱氏性格爽利,不时说些家长里短的趣事,逗得在场眾人咯咯直笑,更添了几分热闹。
江琰看著这一派和谐、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暖流涌动。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
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脸上已染红晕,眼神明亮,与岳父、二叔、兄弟们谈笑风生,较平日更显放鬆。
直到亥时初,宴席方散。
明日休沐,眾人尽兴而归。
江琰带著七八分酒意,由苏晚意轻轻扶著,与眾人告別后,回到了隔街的忠勇侯府,回到了他们夫妇的锦荷堂。
一进房门,摒退下人,江琰便有些支撑不住,將重量靠在了苏晚意身上。
苏晚意费力扶他坐下,拧了热帕子为他擦脸,语气温柔带嗔:
“知道夫君高兴,可也不能这般豪饮,仔细明日头疼。”
江琰抓住她的手,仰头看她,烛光下妻子容顏清丽,眉眼关切。
他心头一软,借著酒意將头靠在她腰间低喃:“无妨……有你在……便不疼……”
苏晚意脸颊微红,垂眸浅笑。
她扶他躺下,为他盖好锦被,自己也卸了釵环,吹熄烛火,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江琰酒意上涌,睡意朦朧,却依旧下意识伸手將妻子揽入怀中。
苏晚意温顺依偎,听著他平稳的呼吸,感受著他胸膛的温暖,只觉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当然,此刻的江家人自然不知,就在褚衡夺回军粮、清理战场的当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京城,將野狼谷的消息,送入了城中一处宅院之內。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將坐在阴影中那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
“砰!”
下一刻,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盏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如同他此刻遏制不住的怒火。
“混帐!”一声压抑著极致愤怒的低吼从喉间挤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瘮人。
“野狼谷位置绝密,此事参与之人屈指可数!皇城司怎会精准找到那里?!消息如何走漏的?说!”
跪在下方的黑衣人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恐惧:
“主上息怒!属下……属下也不知。行动前都已仔细排查过,绝无疏漏。”
“查!给我狠狠地查!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接触到此事的环节,一个一个给我筛过去!寧可错杀,不可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坏我大事!”
“是!属下遵命!”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余下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空气中瀰漫的茶香。
阴影中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鷙如毒蛇。
“江家……苏家……皇城司……好,很好。”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且让尔等再得意片刻。这盘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