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城外刑场。
日头毒辣,晒得地上的石板滚烫。
于吉跪在刑场中央,白髮披散,面色平静。
他身后,刽子手抱著鬼头大刀,刀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四周,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百姓们不敢闹事,可那无声的眼泪,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孙坚站在监斩台上,面色铁青。
他的手按在赤霄剑上,指节发白。
他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不敢看那些跪在人群中的老將,不敢看那些站在高台下、面色凝重的文臣。
他只看于吉。
那个老道士跪在那里,像一棵枯树,风一吹就倒。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时辰到。”监斩官的声音在颤抖。
孙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刀下留人!”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队骑兵如狂风般捲入刑场。
为首一將,白袍银甲,面如冠玉,正是太史慈。
他翻身下马,手中高举一卷黄綾,朗声道:“圣旨到!”
全场死寂。
孙坚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太史慈大步走上监斩台,展开圣旨,高声诵读:“朕闻江东于吉,妖言惑眾,蛊惑民心,罪不容诛,然刑戮之事,当由朝廷决断,今命有司將于吉押送顺天,交由锦衣卫严审,钦此。”
孙坚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史慈收起圣旨,看向他,微微一笑:“孙將军,还不接旨?”
孙坚死死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
这不是刘协的旨意,是姬轩辕的旨意。
姬轩辕要救于吉。
可他为什么要救于吉?
一个老道士,值得他大动干戈?
“孙將军。”
太史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丞相还有一道任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诵读:“孙坚平定江东,功勋卓著,特加封为扬州牧、吴侯,食邑万户,其子孙策,驍勇善战,可继任豫州牧,镇守淮南,钦此!”
全场譁然。
扬州牧?
吴侯?
孙策继任豫州牧?
姬轩辕这是要把江东和豫州,都封给孙家?
孙坚愣住了。
他原以为姬轩辕会趁机打压他,没想到……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厚赏。
扬州牧、吴侯,有了这些名分,他孙坚便可名正言顺地统治江东,名正言顺地徵调赋税,名正言顺地扩充军队。
再加上荆州南部四郡,他孙坚,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南方霸主了。
“將军。”
太史慈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为何还不听封?”
孙坚回过神,深深看了太史慈一眼,单膝跪地:“臣,领旨谢恩。”
身后,孙策、孙权,以及江东文武,齐齐跪倒。
太史慈上前,亲手扶起孙坚,笑道:“將军,于吉之事,便交给朝廷处置,將军安心镇守江东,丞相说了,只要將军忠於朝廷,江东永远是孙家的。”
孙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史慈挥手,两名士卒上前,將于吉从地上扶起,押上囚车。
于吉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孙坚一眼。
他只是坐在囚车中,闭目不语,面色平静如死水。
囚车缓缓驶出刑场。百姓们跪在路边,无声哭泣。
有人想衝上去,被太史慈的人拦住了。
孙坚站在监斩台上,望著那远去的囚车,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
孙策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姬轩辕为何要救于吉?”
孙坚摇头,目光深远:“为父也不知道。”
数日后,顺天,天策府。
于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白髮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枷锁沉重,压得他直不起腰。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姬轩辕坐在案后,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于吉。”
姬轩辕开口:“你跟孙坚说,杀你者,不得善终。”
于吉抬起头,看著姬轩辕。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若本將杀了你,可否会善终?”姬轩辕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于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姬轩辕,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
姬轩辕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于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所说的不得善终,是不是在你死后,孙坚旧伤復发,最终被世家刺杀?”
于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被什么击中了要害。
可他很快恢復平静,垂下眼瞼,不再看姬轩辕。
“丞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贫道还是那句话,杀贫道者,不得善终。”
姬轩辕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于吉,目光深邃如渊。
“于吉。”
他缓缓开口:“你以为,本將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于吉抬头。
姬轩辕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孙坚旧伤未愈,又连年征战,身体早已透支,江东世家恨他入骨,早晚会对他动手,你不过看出了这一点,便借『天命』之名,为自己披上神仙的外衣,你说『杀你者不得善终』,不过是篤定孙坚活不了多久,你所谓的『预言』,不过是看透了局势。”
于吉浑身一震,面色骤变。
姬轩辕看著他,微微一笑:“本將说得对吗?”
于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颤抖,像一棵被风吹断的老树。
姬轩辕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过身,缓缓向于吉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近一步,于吉都觉得身上的压力重了一分。
那不是刀剑的压迫,不是权势的威逼,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当姬轩辕走到他面前时,于吉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匍匐著的真龙。
那龙盘踞在整个顺天城上空,龙目微闔,龙息如雷。
于吉浑身颤抖,冷汗如雨。
在那真龙的身后,还站著无数魔神鬼怪。
魔神蚩尤,浑身浴血。
青龙盘踞,吞吐云雾。
荧惑化形,赤发如火。
白虎蹲踞,杀气腾腾。
鬼王披髮,阴风阵阵。
麒麟踏云,祥瑞环绕。
铁石星君,身如铁铸。
白虎星君,枪如闪电。
雷部天尊,手持金鏜。
它们其中一部分口中流著涎水,死死盯著于吉,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可它们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著。
等著那头沉睡的真龙,发出指令。
姬轩辕伸出手,按在于吉的头上。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于吉觉得,那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于吉。”
姬轩辕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本將不会杀你。”
于吉浑身一震。
姬轩辕继续道:“你救治百姓,有功於社稷,本將不会因你妖言惑眾,便取你性命,可你要记住,从今日起,这天下,没有神仙。”
他俯下身,看著于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再让本將听见,有人称你『於神仙』……”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寒意,已让于吉如坠冰窟。
于吉浑身颤抖,冷汗如雨。
他低下头,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贫……贫道……明白了。”
姬轩辕直起身,转身走回案后。
他没有再看于吉,只是淡淡道:“下去吧,好好救治百姓。”
于吉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天策府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驛馆的。
他只知道,他看到了那头真龙。
那头匍匐著的、沉睡著的、隨时可以醒来的真龙。
当夜,于吉跪在驛馆中,对著一盏孤灯,喃喃自语:“医世良药……渡人……渡己……”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不是神仙了。
数日后,顺天城外。
于吉背著一个破旧药箱,站在官道上。
他的白髮被风吹乱,他的鹤氅沾满尘土。
他的身后,是顺天城巍峨的城楼。
他的前方,是茫茫大地,是无数需要救治的百姓。
他没有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天策府,书房。
姬轩辕站在窗前,望著城外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沉默不语。
郭嘉走进来,轻声道:“主公,于吉走了。”
姬轩辕点头:“我知道。”
郭嘉迟疑道:“主公为何不杀他?此人妖言惑眾,蛊惑民心,留在世上终究是祸害。”
姬轩辕转过身,看著他,微微一笑:“奉孝,你觉得,于吉是神仙吗?”
郭嘉一怔,摇头道:“自然不是。”
姬轩辕点头:“他当然不是神仙,他不过是个会看病的道士,会观天象的老头,百姓信他,不是因为他会妖术,而是因为他真的救过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东的位置上划过:“孙坚杀于吉,是因为他怕,怕百姓信于吉而不信他,怕士人敬于吉而不敬他,怕將士们拜于吉而不拜他、可他不知道,百姓信于吉,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救,孙坚给不了他们太平,给不了他们温饱,给不了他们希望,于吉给了,所以百姓信他。”
他转过身,看著郭嘉:“本將不杀于吉,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杀了他,百姓还是会信神仙,与其杀一个于吉,不如让天下人知道,能救他们的,不是神仙,是本將。”
郭嘉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主公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