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灯盏中的火焰微微跳动。
將执金吾与光禄勛两人的身影投射在金砖地面上。
季苍端坐於龙椅,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下方两位掌管京师部分武备的臣子。
他並未立刻开口,一种比原主更甚的帝王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滯。
做过皇帝的读者老爷们都应该知道——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此刻,他季苍便是这中原王朝名义上的至尊。
在不直接掀桌子的前提下。
他要彻底掌控局面,首要之事,便是將最核心的暴力工具,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只要军队效忠於他,那么无论朝堂如何波譎云诡。
江湖如何暗流涌动,他都立於不败之地。
权力的另一个名字,便是拳力。
在这没有超凡力量的世俗王朝,军队,便是最硬、最大的拳头!
“二位爱卿……”
季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
“近日朕观京师防务,虽有旧制,然承平日久,难免懈怠。
朕心甚忧。”
执金吾与光禄勛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不敢接话。
季苍继续道:
“朕意已决,面向全国,重新招募锐士,组建新军,以卫京畿,振我朝武风!”
他隨手抄了某个神朝的配置:
新军设八校尉,核心为屯骑、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賁六校。
每校额定七百精锐,皆需严格选拔,装备粮餉由內帑与少府优先保障。
新军成军之日,他將亲自前往犒赏,以示恩宠。
话语间,恩威並施。
既给了他们扩大权柄的机会,又明確表达了不容有失的绝对意志。
更是暗示了资源倾斜,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执金吾与光禄勛能爬到如今位置,皆是官场人精。
听完旨意,两人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揣摩出了皇帝那没有明言的深层意图……
这哪里只是整顿防务?
这分明是要打造一把完全忠於皇帝本人的锋利尖刀。
其矛头隱隱指向的,正是如今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大將军,萧策珩!
可……大將军萧策珩,当年是陛下您一手破格提拔起来的寒门將领。
对其有知遇之恩,多年来南征北討,立下赫赫战功。
向来被认为是铁桿的帝党,是陛下在军中的臂膀。
为何在此国事看似平稳之际,陛下竟要开始著手收回大將军的权柄了?
难道……
一个近来在京城高层圈子里隱秘流传的传闻,不由自主地浮上两人心头。
关於那位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沈知意,与她身边围绕著的那几位顶尖男子……
据说,几位大人物之间,因那沈姑娘,似乎已有了些难以言说的微妙齟齬……
想到此处,两人不由得心头狂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若真是因一女子而引发帝心猜疑,导致军中动盪,那……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正好对上季苍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那目光冰冷锐利,有一种俯瞰棋局的绝对冷静。
这目光嚇得两人魂飞魄散。
刚刚升起的那点探究心思瞬间湮灭,连忙深深低下头,汗水几乎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朕的意思。”
季苍的声音从龙椅上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重压。
“你们,可明白了?”
“臣等明白!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为陛下练出百战锐士,拱卫京师,万死不辞!”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以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刻,什么大將军,什么沈姑娘,都比不上眼前这位威势更胜从前的皇帝陛下的意志!
顾不得细思陛下为何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他们只知道,必须紧紧跟上陛下的步伐。
否则,前方恐怕就是万丈深渊。
“很好,去办吧。”季苍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两人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宫门,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才惊觉內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
与此同时,皇宫外的街道上。
夜色深沉,坊门早已关闭,实行著严格的宵禁。
然而,一辆四角掛著琉璃风灯,装饰极为华丽的马车,却堂而皇之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一队巡逻的士卒刚刚拐过街角,远远看到这辆马车的轮廓。
带队的队正脸色猛地一变,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低喝道:
“掉头!快!走那边!”
士卒们训练有素,立刻无声地转身,迅速隱入另一条小巷,仿佛躲避瘟疫一般。
噠噠噠!
马蹄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小巷里,士卒们这才鬆了口气。
一个年轻的小卒捂著胸口,小声抱怨:
“头儿,你也太小心了吧?
离得那么远,那车里的人还能听到咱们动静不成?
咱们可是巡夜官兵,这见了马车就躲,也太丟份儿了!”
“闭嘴!你懂个屁!”
那队正反手就给了小卒一个爆栗。
他压低声音骂道,脸上还带著后怕:
“声音小点!
万一被那煞星听到,觉得咱们惊扰了她。
调转车头来找麻烦,你小子有几条命够填的?”
“走了走了,赶紧回营!真他娘的晦气,怎么今晚碰上她了!”
队正啐了一口,確认那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才下令整队离开。
小卒揉著发痛的脑袋,落在队伍最后,对身旁的同伴嘟囔:
“头儿真是被嚇破胆了,咱们的威风都丟尽了……”
“嘘!”
同伴嚇得脸色发白,赶紧捂住他的嘴。
紧张地看了看前面,见队正没注意,才凑到小卒耳边道:
“你新来的不知道厉害!
上次东城巡夜的那一队,就是因为恪尽职守。
按规矩要拦下那辆马车盘查,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不到一刻钟!大將军府的人就直接来军营拿人了!
整个小队,从上到下,每人五十军棍!
打完了直接革除军籍,扔出军营自生自灭!”
“五十军棍?!”
小卒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那岂不是要活活打死?!”
“可不是嘛!就算命大没死,人也废了,营生也丟了!”
同伴心有余悸,“你说,谁敢惹?”
小卒骇然:
“我的娘誒……这……这位到底什么来头?能劳动大將军府……”
同伴脸上露出一丝知晓內情的得意,压低声音:
“呵,岂止是大將军府?
我听说,当朝宰相谢大人府上,她都来去自如。
谢大人甚至曾亲自到府门迎接!
还有传闻说,就连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皇宫方向。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小卒听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队正去而復返,脸色铁青。
对著那多嘴的同伴屁股上就是一脚,低声怒骂: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什么话都敢往外禿嚕?
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
不想全家跟著遭殃,就都把嘴给老子缝上!快走!”
……
噠噠噠——
马车內,铺著来自草原最上等的雪白狼皮和江南最柔软的云锦。
角落里固定著一盏琉璃灯,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沈知意毫无形象地斜躺在软垫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温鹤年送的羊脂玉佩。
对於刚才在宫门前被皇帝拒之门外,她並没有太多沮丧,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嘖,男人心,海底针。
前几天还热情似火,今天就连面都不见了?
大概是看到温鹤年送我的马车……
或者是听到我和谢临渊约好的诗会,吃醋了吧?”
她自言自语,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哼,封建社会的皇帝就是麻烦,占有欲这么强!
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女性的独立人格和社交自由!”
“不过他这样闹彆扭……倒还挺可爱的,哈哈哈!”
她翻了个身,脸颊在柔软的兽皮上蹭了蹭,很快就把这点小事拋诸脑后。
作为一个神经大条的“现代独立女性”。
沈知意並没有深思皇帝態度转变背后的政治信號或风险。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她丰富多彩的闺蜜圈子里,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情绪罢了。
片刻功夫,她的思绪就跳到了明天与宰相谢临渊的约会
“约战”十里亭,煮酒论诗!
“唉……又要开始『创作』了……”
她夸张地哀嘆一声,把脸埋进软垫里。
“《將进酒》上次用过了,《水调歌头》也背给谢临渊听了……
明天该抄……啊不是,该『借鑑』哪首好呢?
李白杜甫苏軾的库存都快告急了啊啊啊啊啊!”
她烦躁地蹬了蹬腿,抱怨道:
“真是的,这些古代男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听人背诗呢?
一点都不务实!
像我这样灵魂有趣思想独立的美少女,难道不比几首酸诗更有魅力吗?
偏偏还要迎合他们的低级趣味……
唉,为了维持我这才女的人设,真是累死本姑娘了!
早知道穿越前就该把《全唐诗》《宋词三百首》背得滚瓜烂熟!”
她的抱怨声在装饰华美的车厢里迴荡。
充满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矫情。
以及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莫名优越感。
沈知意的自言自语和故作苦恼的呼喊声,隨著马车的前行,渐渐消散在京城的夜风中。
这辆由天下第一富商温鹤年倾情赠送,堪比移动行宫的豪华马车,依旧平稳而坚定地朝著礼部尚书府驶去。
它所过之处,巡夜兵丁退避,仿佛一道无形的特权屏障,將其与这个世界的普通规则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