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更衣室里,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子野费劲地把那身笔挺的警礼服从身上剥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五指山下钻出来的猴子。
“这玩意儿勒得我胃疼。”
陆子野一边揉著肚子,一边把刚领回来的军功章隨手往铁皮柜子里一扔。
“咣当”一声脆响。
扔的多少有些隨意了。
“早知道这綬带这么紧,中午那盒饭我就少吃两口红烧肉了。”
他从柜子深处扯出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旧夹克,麻利地套在身上。
拉链一拉到底。
陆子野舒展了一下筋骨,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瞬间回归。
“还是这身穷酸皮穿著自在,透气。”
韩建设站在他对面,动作却截然相反。
老韩手里拿著一块专用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勋章表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擦完,他郑重地將其摆正,轻轻盖上丝绒盒盖,最后整齐地放进柜子上层。
那是老一代刑警对这身警服深入骨髓的敬畏。
江凯靠在柜门边,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换回了那件普通的黑色衝锋衣,抬眼看向更衣镜。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已经没了早上面对闪光灯时的拘谨。
空气里那些鲜花的甜腻香气早就散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刑侦队特有的、混合著红牛饮料和陈年二手菸的粗糙味道。
这味道不香,但呛人,真实得让人清醒。
江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林雨辰抓了。
但那个真正把白珊珊切碎、把恐惧撒向这座城市的“恶魔”,还没落网。
两点半,会议室。
专案组全员到齐。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白板上,上午那张关於林雨辰和“阿斯克勒”的复杂关係图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令人胃部不適的高清照片。
赵炮筒死亡现场。
还有那张如同深渊般的化粪池剖面图。
梁卫国站在前面,没坐下。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
“早上的掌声,是给外人听的。”
梁卫国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林雨辰的案子,法律上结了。白珊珊作为中间人的身份,也查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但咱们心里都得有数。把白珊珊变成那一堆碎块的凶手,现在还在外面晒太阳。”
梁卫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只要这个凶手一天不抓到,那个二等功的奖章戴在胸口,它就不是荣誉,是块烫人的烙铁。”
“我匯报一下刘大成的情况。”
刘刚站了起来,手里捧著一份厚得像砖头的卷宗。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累的。
“六年前的死者,刘大成,民工,泥瓦匠。”
刘刚翻开卷宗,语速很快,透著一股焦虑。
“时间太久了。城中村那就是个流水的营盘,当年的工友、房东,早就换了八茬了。”
他嘆了口气,把卷宗往桌上一摊。
“我们这两天跑断了腿,能核实的信息就几条。”
“这人因为脾气较为古怪,偶尔会跟人起衝突,但本质上算是老实巴交,除了爱喝两口便宜的散装白酒,没別的毛病。”
“没有仇家,也没有复杂的社会关係。”
刘刚无奈地摇摇头。
“线索到这儿,断了。”
“联繫了他老家的人,也没能提供啥有用的信息。”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江凯没抬头,他一直在翻看刘刚他们带回来的走访笔录。
翻页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第42页。
那行字很不起眼,像是记录员隨手记下的一句废话。
“等一下。”
江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江凯指著那行字读道:“王记杂货铺的老板提了一嘴,说六年前刘大成常去赊帐买酒,身边经常跟著那个住在红楼的瘸子。”
刘刚愣了一下。
隨即,他解释道:“这个我注意到了,也核实过。”
“那个瘸子,就是前段时间被王强弄死的老瘸子。”
刘刚语气肯定。
“老瘸子已经死了,是被王强激情杀人搞死的。这跟连环碎尸案的凶手明显不是一个人。”
“我觉得这就是两个底层光棍凑一块喝顿酒,没啥深挖价值。”
“不。”
江凯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红色的马克笔。
“刚哥,你说得对,杀老瘸子的是王强,杀刘大成的是神秘凶手。”
江凯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转过身,看著大家,缓缓道。
“我们一直盯著是谁杀了人,却对死人最后去了哪里没有深入关注。”
他在白板上画出第一条线。
“刘大成,六年前死者,跟老瘸子熟,说明可能常在红楼附近晃悠。尸体在哪?红楼化粪池。”
接著是第二条线。
“老瘸子,近期死者,红楼的主人。尸体在哪?红楼化粪池。”
第三条线。
“白珊珊,中间人。尸体在哪?还是红楼化粪池。”
江凯的手指重重敲击著白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还有之前跟白珊珊和老瘸子一起从红楼化粪池挖出来的几具尸骨。”
“他们最终的归宿,竟然惊人的一致。”
“除了最新的死者赵炮筒,是死在了下水道里。”
陆子野皱著眉插了一嘴:“拋尸找化粪池不稀奇,可偏偏是红楼院里那个?这就对了。真正的老手,都爱玩灯下黑。越觉著不可能、越他妈扎眼的地方,才越安全。这叫胆儿肥。”
“问题就在这儿。”
江凯眼神灼灼,语气变得异常篤定。
“八年了。”
“这个凶手高智商、极度谨慎、反侦察能力极强。”
“但他偏偏像有强迫症一样,死咬著这一个地方不放。”
“八年来,他从未换过拋尸点。”
江凯盯著陆子野。
“从犯罪心理学上讲,这不叫方便。”
“这叫领地意识。”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扔进自家门口的垃圾桶,说明那里对他来说,是最安全、最可控、甚至是最舒適的地方。”
梁卫国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老猎人闻到血腥味的眼神。
“说明那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別人家用的院子。”
“那是他的私人领地。”
梁卫国接过话茬,声音低沉有力。
“或者说是他的后花园。”
一直沉默的韩建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韩建设放下茶杯。
“但老虎护食。”
“凶手不仅熟悉红楼,他很可能就长在红楼里。”
“或者本身跟红楼有牵扯。”
“而且这孙子很恋旧。”
“八年都没换地方拋尸,说明他对那个化粪池有绝对的安全感,或者是一种病態的仪式感。”
“就像老农民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样。”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迷茫和疲惫一扫而空。
刘刚看著江凯,默默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红楼”两个大字。
力透纸背。
这种无声的认可,比早上的那枚军功章来得更实在。
梁卫国猛地一拍桌子,当场拍板。
“方向全面收缩!”
“不再大海捞针地查社会关係了。”
梁卫国站起身,雷厉风行。
“从现在开始,把那栋红楼给我翻个底朝天!”
“查它有没有换过主。”
“查八年来所有的租户变动记录,一个都不许漏。”
“去找城建局,把当年的建筑结构图给我调出来。”
“我要知道这栋楼里,有没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夹层或者是地下室。”
命令一条条下达。
江凯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个被红色马克笔圈起来的“红楼”。
在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栋破旧、阴森、散发著霉味的红楼,不再仅仅是一个案发地点。
“这次,应该会有收穫的。”
江凯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