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导演那副落魄艺术家的悲情形象,是梁冠华那只老狐狸亲自指导的摆拍!
而我,像个二百五一样,对著一群早已看穿一切的“友军”,进行著一场自以为是的、完美的、无实物的社死表演!
“噗——”
沈浩胸口一闷,喉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甜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万头脱韁的草泥马,踏成了一片逻辑的废墟。
他猛地將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玩了!
掀桌子!
老子不伺候了!
这个充满暴戾的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一股更加强烈的、更加变態的、混杂著羞耻与极致亢奋的情绪,从他那颗破碎的世界观废墟里,野蛮地生长出来。
他那颗“乐子人”的灵魂,在短暂的休克后,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疯狂尖啸著。
——不行!我得去!
——这齣年度荒诞大戏,没有我这个男主角在现场亲自感受,岂不是最大的遗憾?!
——我要去看看这齣由我亲自“导演”,却完全脱离我掌控的喜剧,到底能演到什么离谱的程度!
——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在演,那我就演得更投入,更真诚,更悲壮!把尷尬值拉满!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个演员先疯,还是你们这群观眾先绷不住!
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中,一簇幽蓝色的、名为“毁灭吧,我累了”的疯狂火苗,骤然亮起,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炽热。
他一把抓起手机,拨通了赵金麦的电话,声音里带著一丝破罐子破摔后的、异样的平静与决绝。
“我过去接你。”
“带你看一场……真正的好戏。”
……
一小时后,停在影视基地的车內。
赵金麦坐在副驾驶,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瞄著身旁这个正在开车的男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仿佛即將奔赴刑场的死囚。
可那双握著方向盘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半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决绝。
另一半,却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抑制不住的癲狂与兴奋。
赵金麦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车里。
而是坐在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装满了不稳定化学物质的炸药包旁边。
她大气都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点燃了他。
沈浩下车,无视了那个看到他后激动得快要同手同脚、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的粉丝后援会副会长王小帅。
他径直走到正坐在小马扎上喝茶的王安面前。
脸上,掛著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单纯来拜访前辈的后生”的、天衣无缝的、近乎於圣洁的真诚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他那段关於《东方教父》、文化出海、以及邀请王安担任“艺术总监”的、早已被对方洞悉的慷慨陈词。
然而,王安导演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老人放下搪瓷缸,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里,全是“你接著装,我看著”的玩味笑意。
他笑呵呵地,像个慈祥的长辈,率先“发难”:
“小浩啊,来了。”
“地坛公园那场戏,演得不错。情绪饱满,眼神到位。”
“就是收得急了点,情绪没递进上去,转折略显生硬,有点可惜了。下次可以试试先愣住三秒,再落荒而逃,效果会更好。”
“噗——”
站在不远处的赵金麦,再也忍不住,当场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肩膀剧烈地颤抖,感觉腹肌都要笑出来了。
【完了完了!沈老师的公开处刑现场!王导太坏了!这哪是打脸,这是拿著手术刀在给人做精准的面部神经切割啊!】
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还被架在火上,用 360度无死角的聚光灯,一寸一寸地反覆烧烤。
“王导,您误会了,我那天真的只是路过……”
他试图解释,试图挽回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声音乾涩得像是撒哈拉沙漠里的沙子。
可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王小帅立刻像个被触发了关键词的 ai机器人,满脸崇拜地冲了过来,激动地打断了他。
“浩哥!您就別谦虚了!”
“我懂!我全懂!”
“您这不是演戏,这是行为艺术!是用这种『被当场揭穿』的方式,来测试王导的反应,从而判断他是不是一个值得合作的、有幽默感的大师!”
“您看,王导现在不就跟您开上玩笑了嘛!这说明您已经通过了最终测试!高!实在是高啊!”
沈浩:“……”
他看著王小帅那张写满了“我已看穿一切”的狂热粉丝脸,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塔西佗陷阱”。
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被他们用八百倍镜,解读成更深层次的“布局”和“深意”。
就在这时,王小帅的手机响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通,屏幕上,赫然是梁冠华那张笑得像老狐狸的脸。
“小浩在你旁边吧?让他接电话!”
沈浩麻木地接过手机,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电话那头,梁冠华的声音,一本正经,充满了长辈式的“批评”:“沈浩!你小子行啊!”
“连我都瞒著!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摆拍又是偶遇的,绕了这么大一圈!”
“下次直接说!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显得我们这些老傢伙多不近人情似的!”
沈浩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
他终於明白了。
从王导的摆拍照片,到王小帅的皮包公司,再到梁冠华这通恰到好处的“助攻”。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阳谋”。
他们不是要阻止他。
他们是要用一种更温暖、更搞笑、更让他无力反抗的方式,把他从“邪路”上,强行拉回所谓的“正途”!
行。
行!
都他妈喜欢演是吧?
沈浩的眼中,闪过一丝彻底的疯狂,一种被逼上绝路后的极致癲狂。
他决定破罐子破摔,直接摊牌!
他一把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那份列印精美的《东方教父》系列项目计划书,“啪”的一声,扔在王安面前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上。
“行了!別演了!摊牌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穿透力。
“我就是来拉王安导演您,给我们这个项目当艺术总监的!”
“这是计划!你们自己看!”
整个剧组,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计划书,又看看沈浩那副豁出去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模样。
王安导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拿起计划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封面那几个烫金大字。
他看著沈浩,眼神平静而深邃,淡淡地说:
“想法不错。”
“但太大胆了,也太商业了。”
“我老了,玩不动你们年轻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他,再一次,拒绝了。
沈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沉到了谷底。
连最后的底牌,都输掉了吗?这齣戏,最终还是以自己的完败收场?
就在他以为自己將要迎来一场彻头彻尾的完败时。
王安导演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不过……”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计划书的某一页的边缘,那个位置,正好是沈浩阐述“逼王宇宙”世界观设定的地方。
“你这本子里,提到的那个关於『东方悬疑美学』与『新中式暴力美学』结合的构想,里面有个细节……”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於创作者的炽热光芒。
“我很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