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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李一清的教导(下)
    祁同伟挺直腰背,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我的意思,不是担心『过刚易折』。而是说,当一件工具过於锋利、过於顺手,用起来效果立竿见影时,它很容易让人產生依赖,甚至成癮。你会不自觉地优先选择它,因为它省力、高效、见效快。但这样一来,很多真正需要下苦功夫去夯实的基础、需要耐心去理顺的关节、需要直面去解决的深层问题,就可能被暂时掩盖、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李一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前段时间,我参加了一个关於国际新闻传播的研討会。会上谈到,当今的国际舆论场,很大程度上被yt势力集团所掌握。他们非常擅长利用『受害者敘事』、『政治正確』等一套成熟的舆论武器,来绑架话语、影响决策、攫取利益。你觉得,长期依赖这种『舆论战』,对他们自身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祁同伟愣住了。他重生前的2017年,世界对yt集团的“反y”浪潮虽未全面兴起,但苗头已现,他自然知道后来的一些演变。
    不等他回答,李一清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带著洞悉世情的冷静:
    “对於yt集团而言,这武器太好用了。原本需要通过艰苦谈判、利益交换、甚至自我革新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可能要付出『100块钱』的成本,但是利用强大的舆论机器进行压制、扭曲、公关,可能只需要『1块钱』,甚至更少。所以,他们会一直用、反覆用、变著花样用。”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问题並没有被真正解决,只是被掩盖了,被暂时压制下去了。下一次同样的问题爆发,可能需要『2块钱』才能继续掩盖。成本会不断累积、递增。”
    “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用舆论掩盖问题的代价,远超过『100块钱』,甚至可能完全掩盖不住了。到那时,他们再想回头,用正常、建设性的途径去解决问题,往往为时已晚,积重难返,代价將是毁灭性的。”
    他顿了顿,举了另一个更宏观的例子:
    “再比如美国。它现在依靠金融霸权、美元周期收割全球財富,太容易、太舒服了。相比之下,发展实业、搞製造业升级,就成了『苦哈哈』的累活。所以它有强烈的產业转移衝动,部分实体產业已经在流向欧洲、日韩等地。我们正在积极谈判加入世贸组织,如果能抓住这波全球產业转移的机遇,將是我们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最大歷史窗口。”
    祁同伟心中震撼,老师对国际大势的判断,竟如此精准,直指核心!
    “而美国呢?”李一清目光悠远,“过於依赖金融这种『轻鬆钱』,轻视乃至放弃实体產业的根基,短期內也许风光无限,但长远看,必然要承受產业空心化、创新能力下降、社会结构撕裂的反噬。这几乎是歷史的必然。”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伟脸上,语重心长:
    “国家、群体如此,个人,更是如此。”
    “你喜欢明史,嘉靖皇帝,是玩弄权术平衡的高手,大明朝两百年,在帝王心术、制衡臣下方面,能超过他的恐怕没有。可他沉湎於此,將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维持个人权位和派系平衡上,对国计民生的真正困局却敷衍懈怠。最终,海瑞一纸《治安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將他钉在了昏君的耻辱柱上。权术成了他最大的依赖,也成了他误国误民的根源。”
    “你善於『借势』,这是你的优点,是你的敏捷之处。但我担心你尝到甜头后,沉湎於此,將『借势』『用计』当成了唯一的路径依赖,反而忽视了为官做事最根本的『笨功夫』、『实功夫』。”
    “曾国藩的人品功过暂且不论,但他『结硬寨,打呆仗』的方法,这种注重基础、不求奇巧的作风,值得你深思和学习。古来名將用兵,固然有出奇制胜、鬼神莫测者,但无一例外,其军纪、后勤、练兵这些最基本的『硬功夫』,都扎实无比。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一把『好用的快刀』,就畏惧、甚至放弃了去打磨那些更费时费力的『基本功』。”
    祁同伟听得心潮澎湃,又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醒。老师的教诲,字字珠璣,直指他內心深处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隱患。他重生以来,凭藉先知先觉和信息差,屡屡“借势”破局,確实有些过於顺畅,甚至隱隱有了“万事皆可借力”的惯性思维。
    但他此时心神震动,嘴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反驳:“那……霍去病就不会『结硬寨』……”
    李一清闻言,哑然失笑,抬手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抬槓!”
    他显然不屑於反驳这个极端的特例,接著说道:
    “你背景单薄,又亲身经歷过权力不公的碾压,心中有紧迫感,做事急切一些,完全可以理解。但该下的苦功、该打的根基,一点都不能省!『借势』虽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但万万不能只会这一招。我怕你被『借势』带来的快捷收益迷住了眼,不再愿意在枯燥的政策研究、复杂的基层调研、艰难的协调沟通这些『基本功』上投入心血。长此以往,根基虚浮,即使一时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个擅长在各方势力间辗转腾挪、借力打力的『官僚纵横家』,看起来八面玲瓏,实则无根之木,难当大任,一旦风浪起,最容易折戟沉沙。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官僚纵横家……
    无根之木……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祁同伟心上。上一世的自己,在汉东那个大染缸里,后期何尝不是越来越依赖於攀附、站队、交易?离真正的“做事”,反而越来越远。李达康依赖“gdp”和“甩锅”,短期政绩耀眼,长远隱患深重;沙瑞金依赖绝对的权威和高压,短期內能扭转局面,但后遗症呢?高育良老师,何尝不是过於依赖所谓的“政治智慧”和“汉大帮”,最终走入歧途?
    老师在自己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可能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候,把自己叫来,不是庆贺,而是冷静地为他梳理思想,敲响警钟。这分明是看到了他潜在的危机,在为他修剪可能长歪的枝杈。
    这才是真正的良师!不仅授业解惑,更在乎传道树人!
    祁同伟心中激盪,猛地站起身,走到李一清面前,毕恭毕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定当时时反省,不忘根本!”
    这一躬,发自肺腑。
    李一清泰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云雾毛尖,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的急切,根子上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靠山,心里不踏实,总想抓住点什么,儘快站稳脚跟。你韩师兄这次来找我,除了说工作,还专门问了问你的个人情况。”
    他顿了顿,看著祁同伟,笑眯眯地问:
    “同伟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跟老师说句实话……”
    “可谈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