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的房间,是一座时间的琥珀。
里面的每一件物品都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一天。书桌上摊开的课本,旁边放著一杯早已乾涸的水。衣柜门虚掩著,露出一条粉色的连衣裙。阳台上,一盆枯死的绿植,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
霍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著。
看著这个被父母用思念和幻想维持著的空间,它有多么整洁,就有多么悲哀。
张父就站在他身后,身体靠著门框,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和霍驍一起,凝视著女儿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房间。
“她喜欢粉色。”许久,老人乾涩地开口,“总说我们老土,不懂欣赏。”
霍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书桌上的灯,是她自己攒钱买的,说是晚上看书不伤眼睛。”
“那盆花……是我们一起种的,她说等它开花了,就带男朋友回家给我们看。”
老人一句一句地说著,不是对霍驍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在用这种方式,將女儿的生命,一片一片地,从记忆里重新拼凑起来。
直到张母的哭声从客厅传来,才打断了这场残忍的追忆。
张父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霍驍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沉入海底的绝望。
然后,他缓缓地,关上了那扇门。
將所有的阳光,和最后一丝希望,都隔绝在了门外。
霍驍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却只是夹在指间,任由它燃烧成一截灰白色的菸灰。
他没有回警局。
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江风吹来,带著潮气,后腰的伤口又开始丝丝拉拉地疼。他靠在车头上,看著浑浊的江水翻滚著涌向远方。
他想起了张父最后那个眼神。
也想起了码头上,从他口袋里滑落的手机,和那条没头没尾的转帐信息。
医药费,不许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乾乾净净,没有新的消息。
那个女人,囂张地闯进他的世界,又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种荒唐的方式留下一个印记,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竟然会想起她。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苏悦。
是魏徵。
“西郊,废弃水泥厂三號仓库,发现一具女尸。”魏徵的语速极快,背景音里是嘈杂的人声和风声,“巡逻的兄弟发现的,刚报上来。”
霍驍掐灭了菸头。
“我马上到。”
……
榕城西郊。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地带,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废弃的水泥厂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夜色中匍匐著,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警灯闪烁,將周围照得一片诡异的蓝红。
霍驍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你怎么来了!”魏徵看到他,立刻炸了毛,“你他妈的假条是摆设吗?这里有我就行了!”
霍驍没理他,径直穿过警戒线,戴上手套和鞋套。
仓库里瀰漫著一股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尸体就在仓库中央。
一个年轻的女人,衣著暴露,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和血污弄花,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从她胸口直没至柄,鲜血染红了她廉价的连衣裙。
法医正在进行初步检查。
“死者,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前。”
“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刀,非常精准,直接刺穿了心臟。一击毙命。”
“死前有过挣扎,手腕和脚踝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跡,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遭到性侵。”
魏徵听得直皱眉。“又是抢劫杀人?不像啊,钱包证件都还在。”
霍驍蹲下身,仔细观察著现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死者摊开的左手手心。
那里,放著一张小小的、被血浸湿了一角的纸条。
霍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將它夹了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个用黑色水笔写的阿拉伯数字。
1。
“这是什么?”魏徵凑了过来,“凶手留下的?”
霍驍没有回答。
一个多小时后,技术队的报告出来了。
“霍队,现场处理得很乾净,除了死者和我们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指纹和脚印。”
“凶器就是那把水果刀,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上面也没有指纹。”
“仓库的监控早就坏了,周围又是荒地,找不到目击者。”
所有线索,都断了。
这看起来,像是一起无头悬案的开始。
魏徵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妈的,这孙子是个老手!反侦察能力这么强!”
霍驍却一直盯著那张写著“1”的纸条。
“这不是第一起了。”他突然开口。
魏徵一愣。“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炫耀。”霍驍站起身,脱掉手套,“他是在计数。”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四点。
重案一组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霍驍的命令让所有人都从床上爬了起来。
“查!查近三个月內,全市所有的女性遇害案,特別是职业为性工作者,或者身份无法立刻確认的案件!”
“重点排查现场是否留有类似纸条或者数字標记的案子!”
起初,大家都不理解。
但当第一份卷宗被翻出来时,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两个月前,城北出租屋內,一名失足女被杀,同样是水果刀,一刀毙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一名年轻警员念著卷宗,他的声音在发颤,“唯一的异常是,警方在死者嘴里,发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他將证物照片投到了大屏幕上。
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黑色的数字。
2。
紧接著,第二份卷宗被找到。
“三个月前,护城河下游发现一具无名女尸,也是性工作者。尸体高度腐败,但法医鑑定,致命伤同样是胸口的锐器贯穿伤。”
“在她身上穿著的衣物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又一张证物照片。
同样被水泡得有些模糊的纸条。
上面写著一个数字。
3。
三张照片,並排放在大屏幕上。
三个已经逝去的女人。
三个数字。
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