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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最高待遇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王建国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主编李维民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正在审阅下一期的版面。
    见王建国进来,他抬起头:“老王,有事?”
    “主编,发现一篇好稿子。”王建国把《向南的车票》放到桌上,“您看看。”
    李维民拿起稿子,先看了眼厚度,又看了眼標题和作者信息,然后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他看得很慢,中间点了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繚绕。
    王建国安静地等著。
    二十分钟后,李维民放下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怎么样?”王建国问。
    “好稿子。”李维民说,“特別是这个时间点送来,正好。”
    “怎么说?”
    李维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绍兴路梧桐树摇曳的枝叶:“老王,你也知道,咱们《萌芽》这几年发行量一直上不去。不是咱们不努力,是现在文学刊物竞爭太激烈。《收穫》、《人民文学》、《钟山》、《十月》……都在抢作者,抢读者。”
    他转过身:“咱们的定位是青年文学,但『青年文学』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们一直没搞清楚。要么是模仿伤痕文学的青年版,要么是风花雪月的校园散文,都没形成特色。”
    他拿起那份稿子:“但这篇《向南的车票》,给了我启发。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文学,写青年人的真实生活和精神世界,写他们在时代变迁中的困惑、选择和成长。不宏大,不空洞,就是踏踏实实写人,写生活。”
    王建国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下期重点推。”李维民果断地说,“放在头条,配编者按。稿费按最高標准,千字十五。另外,给作者写封信,鼓励他继续创作,问他有没有其他作品。”
    “好!”王建国激动了。千字十五,八千字就是一百二十元,对一个大一新生来说,绝对是巨款。
    “还有,”李维民想了想,“联繫一下復旦大学中文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系里。这样的学生,值得培养。”
    “明白!”
    王建国拿著稿子回到大办公室,把主编的决定一说,编辑们都兴奋起来。
    “头条?千字十五?这可是咱们能给的最高新人待遇了!”
    “这作者要出名了,下一期出来,肯定引起討论。”
    陈树更是高兴:“这稿子是我拆出来的,得算我发现的人才!”
    “行了行了,赶紧处理。”王建国笑著说,“小陈,你负责编辑校对,务必仔细。刘姐,你给作者写录用信,语气要诚恳,要鼓励。我去联繫復旦。”
    办公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陈树坐到桌前,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向南的车票》。
    他读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做个小標註,但大多数地方都保留原貌:这篇作品的文字已经相当成熟,不需要大改。
    刘秀兰则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周卿云同学:
    你好。你的小说《向南的车票》已收悉。经编辑部审阅,决定刊发於《萌芽》1987年第10期,並作为本期头条推荐。稿费按千字十五元计算,共计一百二十元,將在刊物出版后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乾净,情感真挚,对青年成长主题的把握尤为准確。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欢迎继续投稿。
    此致
    敬礼
    《萌芽》编辑部
    1987年9月8日”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这封信对一个大学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鼓励。
    而在復旦校园里,周卿云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三號楼的307宿舍,和室友们一起准备军训用品。
    学校发的军装是深绿色的,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净。
    每人还发了武装带、军帽、胶鞋。
    “这鞋底真硬。”王建国试著踩了踩,“军训两周,脚不得磨出泡?”
    “忍忍吧。”李建军说,“我哥前年上大学也军训,他说最累的是站军姿,一站一小时,汗流到眼睛里都不能动。”
    苏晓禾苦著脸:“我最怕跑步了……”
    陆子铭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摺叠著自己的军装。
    他的动作很规范,显然受过训练。
    周卿云也在整理衣物。
    他把乡亲们给的钱和学校的补助小心地锁进抽屉,只留了几块钱在身上。军训期间估计没时间花钱。
    “周哥,”苏晓禾凑过来,“你那稿子寄出去有三天了吧?有没有消息?”
    “哪那么快。”周卿云笑笑,“编辑部审稿要时间,就算录用,也要排版印刷,至少一个月。”
    “哦……”苏晓禾有点失望,“我还想早点看到呢。”
    陆子铭抬起头,看了周卿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萌芽》审稿周期確实比较长。而且青春题材……不一定能过。”
    “试试看吧。”周卿云平静地说。
    其实他心里有底。
    《向南的车票》的质量,放在1987年的青春文学里,绝对是顶尖的。
    问题不在於能不能过,而在於能引起多大反响。
    正说著,宿舍门被敲响了。
    靠门的陈卫东开门,门外站著班上的林雪。
    “周卿云在吗?”她大大方方地问。
    “在在在!”王建国立刻喊。
    周卿云走过去:“林同学,有事?”
    “辅导员让我通知,明天早上七点操场集合,千万別迟到。”林雪说,目光在周卿云脸上停留了一秒,“另外……你的投稿有消息没?”
    “还没。”
    “没事,杂誌社审稿一般都比较慢,我相信你是可以的。”林雪笑笑,转身走了。
    她一走,宿舍里又炸了。
    “周哥,林雪专门来通知你?”王建国挤眉弄眼。
    “是通知全班,我刚好在门口。”周卿云解释。
    “得了吧,她怎么不来通知我?”李建军酸溜溜地说。
    眾人鬨笑。
    周卿云摇摇头,回到自己床边。
    他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9月8日,稿寄出三日,无消息。下周始军训,当磨礪筋骨。静待花开。”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復旦园的傍晚,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播里在放《长江之歌》,歌声雄浑。
    他不知道,此刻在绍兴路54號的那栋小楼里,几个编辑正在为他的稿子忙碌;他不知道,那封录用信已经写好,即將寄出;他不知道,一百二十元稿费……相当於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正在等著他。
    他只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而现在,他要先度过为期两周的军训。
    这是1987年大学生的必修课,也是时代留给这一代人的特殊印记。
    不过好在他是1987级,如果晚两年,可就是为期一年的军训了。
    周卿云换上军装,对著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的青年,眼神清澈而坚定。
    前世,他熬过了军训,熬过了大学,熬过了一生。
    这一世,他要的不仅是熬过。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活出来。
    活出上一世梦想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