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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0章 温泉池畔,暗思局势
    金海湾这种会所,外面看不出深浅,里面每一层都有自己的用处。狄浩常用的这一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个半开放的套间,前面是休息区,后面隔著一道磨砂玻璃,里面做了一个长方形热水池。池沿用深色石材铺著,水面上浮著一层热气,墙边点著香,味道不重,刚好压住水汽里的消毒味。
    狄浩躺在池边,后背靠著软垫,闭著眼睛。
    一个年轻女孩跪坐在池沿,替他按肩。女孩二十出头,长得漂亮,皮肤白,手指细,应该刚来不久,动作还带著一点小心。会所里的女人分很多种,有些是熟手,知道客人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有些是新来的,只知道经理交代过眼前这个客人不能得罪。这个女孩显然后一种。
    狄浩没有说话。
    水很热,热气往上蒸,肩膀和后颈慢慢鬆开。他今晚没有叫別的服务,也没有让人进来陪酒,只让女孩按肩。人到这个时候,身体其实不一定需要女人,更多是需要一间关上门以后没人敢隨便进来的屋子。外面园区死了两个人,老冯已经接了活,孙伟还在盯几个口子,可这些事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有结果。
    他脑子里想的是金三角。
    刘洋白天那几句话难听,但有一句没说错,木棉集团那个名额不是靠一份资料就能拿下。陈至要看利益,也要看谁能把事做起来。李云能替他说话,却不能替他把地、楼、人、关係和帐全部拿到手。金三角那块地方和西港不一样,那里边界乱,军队、地方势力、博彩老板、园区老板和各种跑灰线的人都挤在一起,进去以后能做成什么样,取决於第一口咬在哪儿。
    狄浩需要那个名额。
    西港已经不是一个能让他安心待下去的地方。这里有陈至的眼睛,有刘洋这种老人的手,也有不安稳的手下。狄浩以前觉得自己能在这些缝隙里慢慢做大,帐做得漂亮,人管得住,钱一点点挪出来,等时机到了再换一块地方。现在看,时间没给他那么宽。
    金三角如果拿不到,他就只能继续留在西港这张桌子上,跟刘洋这种人抢同一盘菜,等陈至哪天想查帐,或者等林文那张嘴从別的地方冒出来。
    女孩的手指按到他左肩时,指甲忽然颳了一下。
    狄浩眉头微微皱起。
    女孩手一停,脸色立刻白了:“狄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狄浩睁开眼,看了看肩膀。
    皮肤上划出一道很浅的红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小颗血珠。伤口不深,可女孩已经怕得不敢动。她在这里待过几天,知道有些客人脾气不好,也听过会所里以前有人因为倒酒洒在客人裤子上,被当场带出去教训。狄浩这种客人更麻烦,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脸色不对,下面自然有人替他出气。
    “没事。”狄浩说。
    女孩还是低著头:“我给您拿药。”
    “不用。”
    狄浩从水里站起来,女孩赶紧拿起旁边的浴巾替他擦水。她手还是有点抖,擦到肩膀旁边时不敢碰那道红痕。狄浩接过浴巾,自己裹上,走到外面的休息区。
    沙发很宽,旁边小桌上放著烟、火机和一只水晶菸灰缸。
    狄浩坐下,点了一支烟:“去把你们经理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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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脸色又变了。
    她想解释,又不敢解释,只能轻声说:“是。”
    她出去没多久,经理很快就来了。经理进门时脚步很快,脸上却还是笑著,只是眼神先往狄浩肩膀上扫了一下。她比那个女孩见过的事多,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先问伤口重不重,先认错就行。
    “狄总,实在不好意思。”经理站到沙发旁边,“小姑娘新来的,手上没轻重,我回头好好说她。”
    狄浩摆了摆手:“没事。”
    经理停住。
    “她挺不错的。”狄浩把烟拿开,“一会儿拿点小费给她,从我卡里扣。”
    经理明显鬆了一口气,笑意这才真了一点:“我替她谢谢狄总。您放心,我让財务直接给她,不让下面人乱扣。”
    “嗯。”
    “我再给您换个老师傅?”经理问,“手法好一点,肩颈做得舒服。”
    “不用。”狄浩靠在沙发上,“我坐一会儿。”
    经理会意:“那我让人別来打扰您。茶和水都在旁边,您要什么按铃叫我。”
    她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狄浩一个人。
    烟雾慢慢往上散。外面隱约有水声,有走廊里服务员压低的说话声,还有不知道哪间房里传来的笑。狄浩坐在沙发上,肩膀那道小伤口还有一点刺痛。小费不算什么,他也不是因为心软。那个女孩怕成那样,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动怒。
    真正该动怒的地方不在这里。
    金三角,刘洋,林文,三號园区,老冯……每一件事都还没落地。狄浩把烟抽到一半,按灭在菸灰缸里。热水泡过以后,人会发沉,他本来想再看一遍木棉集团那份资料,可眼皮慢慢压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同一时间,西港城南一条小巷里的旅馆二楼,窗帘拉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这家旅馆很小,楼下是前台和几张旧沙发,楼上几间房,墙皮有些发黄。住在这里的人有跑车的司机,有刚从园区出来找女人的业务员,也有不愿意被熟人看见的赌客。老板不太问客人来路,只认现金。西港这种小旅馆很多,藏不了大人物,却適合让几个刚出事的人熬过一晚。
    房间里有三个人。
    领头的外號叫狗杂,三十出头,瘦,颧骨高,嘴唇薄。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夹著烟,眼睛一直盯著楼下巷口。
    床上坐著两个人,一个叫小碗,是他表弟,年纪小一些,穿著一件黑色短袖,手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痕。
    另一个叫火机,二十七八岁,头髮染过,又长出一截黑根,坐在床边不停抖腿。
    狗杂以前不是普通狗推。
    他在国內做过网赌推广,后来欠了钱,被人介绍到西港。刚来时也被坑过,护照被收,欠条被翻几倍,差点被卖去山里。可他脑子活,嘴也会说,硬是在一个小盘里做出业绩,从被人盯著打电话的狗推,混成能带两三个新人做號的小组长。西港这些年,他换过几个园区,也替人做过几次见不得光的活。偷资料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带枪进园区却是第一次。
    他敢接,不是因为胆子大到不要命。
    是因为钱够,也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在西港混下去,迟早会被人卖第二次。园区里的人都说狗推和猪仔不一样,狗推是来上班的,有提成,有自由,有机会出去吃饭喝酒。
    可狗杂心里清楚,这点自由只是绳子放长了一点。老板需要你时叫业务员,不需要你时一样能把你塞进车里,转手卖到別的地方。既然都是拿命换钱,不如换一笔大的。
    火机终於忍不住:“狗哥,我们真能走掉吗?”
    狗杂没有回头:“天亮走。”
    “可我们动的是大子集团的人。”火机压低声音,“死了两个內保,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现在知道怕了?”狗杂冷笑,“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枪拿到手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火机脸色难看:“我以为最多嚇一下……”
    小碗坐在旁边,声音发乾:“那两个保安死没死?”
    “死不死都一样。”狗杂说,“枪一响,我们就回不去了。”
    火机抬头:“那背后的人会不会接我们?他说事成之后……”
    “闭嘴。”狗杂转过头看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火机一愣。
    狗杂说:“不知道就少提。我们拿的是中间人的钱,活也是中间人交的。让我们偷资料,闹出动静,跑出来,天亮去金边拿尾款。背后是谁,跟我们没关係。”
    火机小声说:“可万一他不给钱呢?”
    狗杂盯著他:“不给钱,我们也得先离开西港。你留在这里等狄浩请你吃饭?”
    火机不说话了。
    狗杂把菸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天一亮从后街走。先去金边,拿钱,再去缅甸。到了那边,谁还管西港死了几个內保。”
    他说得很凶,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却听不出多少底气。
    狗杂自己也知道,事情比他预想的麻烦。原本他们只要偷资料,被发现后製造混乱跑出来,最好不要死人。可园区內保扑得太快,小碗先慌,火机也慌,枪一响,事情就变了。死人会让价格变高,也会让追他们的人变多。狄浩这种人,不会为了两个內保哭,但会为了自己的脸面和规矩追到底。
    “睡。”狗杂说,“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天亮就走。”
    小碗把鞋脱了,靠在床头。火机还是坐著,过了半天才躺下,眼睛睁著看天花板。
    狗杂没有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巷子很窄,停著两辆摩托,一条狗趴在垃圾桶边,远处有一盏路灯坏了一半,亮一下,暗一下。偶尔有人从巷口经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狗杂咬著烟,眯著眼往下看。
    天亮以前,西港每一条小巷都像能藏人,也像能把人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