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语花店內。
唐琴转回视线,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但是,你知道,你那个儿子,叶辰,”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带著冰碴一般寒冷,恨意十足,“他不但是打伤我弟弟,甚至还想对我阿里不利。”
“作为唐家的一员,守护阿里的安危,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沈璧君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唐琴来不是针对自己,是因为叶辰。
这多少让她有点意外。
她听懂了唐琴的潜台词:唐琴不反对她和唐昊在一起,但叶辰是横亘在中间的巨大隱患,是唐家无法容忍的威胁。
是啊,將心比心或者调换立场,沈璧君也会像唐琴一般的想法,或许自己做得还不如她。
“我……我知道。”沈璧君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无力感。
她当然知道叶辰的偏激和仇恨,刚才那场衝突就是血淋淋的证明。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那是她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啊!
就算自己跟他划清界线,也不能阻止他要做的事情。
以叶辰的性格,一旦他认定要做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拦不住的。
她沈璧君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叶辰!
“你知道?”唐琴微微挑眉,向前又逼近一步,距离近到沈璧君能闻到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压抑的痛楚与怒火,“不,沈女士,你不知道。或者说,你只知道表面。”
她的语气加重了,带著一种沉痛的控诉:“你不知道叶辰对唐家的仇恨有多深,有多莫名其妙!”
“我查过,唐家从未亏欠你们母子,甚至我阿里甚至默默照顾了你们十年!”
“可叶辰呢?他能对我弟弟下那种断子绝孙的狠手!那是多大的仇?我爸就枫弟一个儿子,他这是要让我爸绝后,要让我唐家血脉断绝!”
“断子绝孙”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璧君的心上。
她之前只知道唐枫被打伤住院,具体伤情唐昊未曾细说,叶辰更是含糊其辞。
此刻从唐琴口中听到真相,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浑身冰冷。
叶辰……他竟然下了如此毒手?!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这是毁人一生、断人传承的深仇大恨啊!
而唐昊……他明明承受著儿子断子绝孙之痛,明明叶辰是他仇人之子,可为了自己,他竟然选择了隱瞒真相,甚至愿意原谅?
昨晚在自己面前的脆弱和那句“如果你选他,我退出”,背后是怎样的心如刀割和无奈退让?
对比叶辰的狠毒与不知感恩,唐昊的宽容与深情,如同云泥之別,让沈璧君羞愧得无地自容,心痛得几乎痉挛。
“对不起……我、我真的对不起……”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为唐昊,为那个默默承受一切的男人。
她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养不教,母之过。
叶辰变成今天这样,她难辞其咎。
看著沈璧君崩溃哭泣的样子,唐琴心中並无快意,反而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有对这个女人处境的一丝怜悯,也有对她连累阿里的怨懟,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唐琴放缓了语气,但话语依旧清晰而残酷:“你没有对不起我,沈女士。”
“你对不起的人,是我阿里。而且,这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错,是叶辰他本性如此,或者……被什么扭曲了心性。”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沈璧君的反应,看到她眼中除了愧疚,还有深深的迷茫和痛苦。
唐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逼死沈璧君,而是要点醒她,让她做出选择,从而……保护她的阿里。
“沈女士,”唐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我虽然不反对你和阿里在一起……”
“但叶辰的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隨时会危及唐家人的安危。他对我阿里的恨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璧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唐琴,就像在问:那你要我该怎么办?
唐琴看懂了她的眼神,直接给出了那个残忍的选项:“虽然说你是你,叶辰是叶辰,但从他今天对你的纠缠和威胁就能看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也绝不会因为你就放弃对唐家、对阿里的恨。他对你……”
唐琴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说出那个更刺人的猜测,“恐怕不仅仅是把你当做养母那么简单。”
“你……你说什么?”沈璧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一个空花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碎片四溅,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唐琴,脸色惨白如鬼。
唐琴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继续说下去,每一句都像刀子,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你和叶辰年纪相差並不大,这么多年相依为命,难道你真的从未察觉过他看你眼神里的异样?”
“他对你那种超乎寻常的控制欲?或许,他对我阿里的恨意,根源就在你这里——他无法接受任何男性接近你,哪怕是对你十年如一日关怀备至的我阿里。”
唐琴说这些话时,內心也在翻腾。
某种程度上,她理解叶辰那种扭曲的控制欲和占有的想法,因为她对阿里也有著这种类似超乎寻常的依恋和守护欲。
只是,她的爱是克制的、奉献的,希望阿里幸福安康;
而叶辰的,则是疯狂的、毁灭的,不惜伤害所有人也要独占。
他们像是镜子的两面,映照出爱与执念最极端的样子。
“这……这不可能……”沈璧君喃喃自语,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內心的动摇。
过往的细节不受控制地浮现:叶辰青春期后对自己过度的亲密举动、对任何试图接近自己的男性的敌意、多次暗示希望永远只有他们二人的生活……
那些曾被母爱滤镜美化或忽略的点点滴滴,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沈璧君毛骨悚然的结论。
叶辰,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叶辰,竟然对她抱有如此悖逆人伦的念头?
並因此將无辜的唐昊视为眼中钉,甚至迁怒整个唐家?
这不仅仅是偏激,这是变態!
是极度自私和扭曲!
沈璧君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和晕眩,对叶辰最后一丝母性的温情和期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无尽的后怕。
看著沈璧君世界观崩塌般的反应,唐琴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並不想彻底摧毁这个女人,但必须让她看清现实,做出决断。
唐琴上前一步,冰冷的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反对你跟阿里在一起。”
“但是,我绝对不能让阿里置於危险之中。所以,在叶辰和我阿里之间,你不可能两全其美,只能二选一。”
“別跟我说,你会劝说叶辰回头。”唐琴抬手,制止了沈璧君下意识想要辩解的衝动,眼神锐利如刀,“他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更清楚。”
“冥顽不灵,偏执狂妄,视人命如草芥。你觉得你的劝说,能抵消他对唐家、对阿里刻骨的仇恨吗?能让他放下屠刀吗?”
沈璧君哑口无言。
她了解叶辰,正因为了解,她才绝望。
唐琴说得对,叶辰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虽然叛逆却还算单纯的孩子了。
从终南山回来之后,他变得陌生而可怕,充满了暴戾和毁灭欲。
劝说?只怕会招来他更疯狂的反弹和报復。
“我……我……”沈璧君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音节,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养育了十多年的儿子,哪怕他现在变得面目可憎;一边是情深义重、为自己付出良多、且自己已然深深动心的爱人唐昊。
这个选择,何其残忍!
无论选哪边,都像是从她心上活活剜下一块肉。
唐琴看著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她今天扮演了一个逼人做选择的恶人角色,但这恶人,她不得不做。
为了阿里。
她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遮住了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复杂表情。
转身准备离开前,她最后留下一句,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沈璧君心上:
“你儘快做出选择吧。我害怕你的儿子会等不及了,我不想他伤了我阿里。”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轻响。
黑色的身影步入阳光中,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店內,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碎裂的花瓶瓷片,闪著冰冷的光。
沈璧君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住自己,將脸深深埋入膝盖。
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將她吞噬。
脑海中,两个男人的面容交替闪现。
叶辰暴戾狰狞的脸,恶毒的诅咒,扭曲的占有欲……
唐昊温柔深邃的眼,隱忍的伤痛,宽阔的胸膛,那句“如果你选他,我退出”时深藏的绝望……
还有唐琴最后那句——“你儘快做出选择……我不想他伤了我阿里”。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臟被撕扯的剧痛和喉咙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怎么选?
谁能告诉她,到底该怎么选?
一边是渐行渐远、已成陌路甚至可能是威胁的养子;
一边是照亮她灰暗人生、给予她温暖与尊重、让她第一次体会被珍视感觉的爱人。
伦理、恩情、爱情、恐惧、愧疚……无数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牢牢困在中央,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窒息。
窗台上,那盆经歷过暴雨洗礼的水仙,不知何时,有一朵最洁白的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悄然绽放。
柔嫩的花瓣微微颤动著,带著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惊人的美丽。
沈璧君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怔怔地望著那朵水仙花。
风雨来了,它只能承受。
那么,属於自己的这场人生风暴,她又该如何面对?如何抉择?
寂静的花店里,只有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在芬芳的空气里,久久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