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80 章 可別把旁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丫头过了年就十四了,个头躥了一截,脸上还是瘦,但眼睛亮,看他的时候终於不躲不闪。
    身上穿著件蓝色土布棉祆,这应还是去年兰花给她的那件半新棉祆改的,没有?丁,领口和袖口都浆过,挺括又乾净。
    整个人看上去有少女的鲜活,没有了曾经被苦难挫磨的愁绪,眼里闪著软乎乎的光。
    卫红还没开口,兰香头一抬,眼睛亮闪闪的,抢著开口:“姐夫,你可不知道,卫红学得可好了!先生每次念名次,她都在前头!过了年,我们俩就都上五年级毕业班了!”
    兰香比卫红小两岁,说话还是那股子脆生劲儿,脸上带著笑,在姐夫面前活跃得很。
    孙卫红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手指轻轻捻著衣角,偷偷抬眼望了王满银一下。那眼神里藏著感激,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劲。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坐在学堂里,能一路往前赶,全是眼前这个姐夫帮的。
    两年前,卫红还在家里砍柴下地,一天学没上过。十一岁多的姑娘,挣的工分比贺凤英还多,但没上学,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虽说村里像她这样的女娃多了去了,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长大了嫁人,生娃,再接著刨食。
    是姐夫是王满银逼著她父亲孙玉亭让卫红去上学,说不送就举报。
    贺凤英当时还嘟囔,说女娃读什么书,怪王满银多管閒事,但村里真怕王满银去举报,押著父母送她和弟弟卫军进了村小。
    当初姐夫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到现在都刻在心里——
    读了书,你才能自己选日子,不是让日子选你。
    也就是去年,贺凤英总算消停了。不消停也不行,村民兵可不管她往日那套撒泼打滚的把戏,说是懒惰分子,就得老老实实下地挣工分,敢躲懒,真敢把人押到地里去。
    孙玉厚家也断了常年的接济,孙玉亭又一天到晚扎在公社、大队的会里,家里大事小情一概不问。
    贺凤英闹也没人理,喊也没人应,最后也只能夹著尾巴,扛起锄头日出而作。
    两年多,她从一年级跳到五年级,门门功课在前头。
    王满银知道,这不是什么神童,是这丫头心里憋著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起步晚,知道自己家里靠不住,知道不拼命就永远翻不了身。
    她七一年十月底才上一年级,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比同班娃都大,也更懂事。
    別的娃下了学满山疯跑,掏鸟窝、滚土坡,她背著草筐,一边割草一边默背课文,餵猪烧火的空隙,手指头在地上划著名算算术。別人读一遍,她就三遍五遍地啃,起步晚,就只能拿命往前赶。
    家里的光景,也逼得她只能往读书这条路上死磕。爹整天开会,娘性子烈,家里穷得叮噹响。
    读书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路,抓不住,这辈子就困死在黄土地里了。
    那几年学制压得紧,小学教材薄,內容集中,只要肯下苦功,聪明娃完全能赶得上。
    孙卫红脑子不笨,又肯死磕,先生一点就透,几门功课一起往前撵,硬是把落下的年岁都补了回来。
    最要紧的,是有王满银这个姐夫在旁边点著、推著。
    那句“读书是穷人改命最稳当的路”,一早就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她读书,不是为先生读,不是为爹娘读,是为自己將来能自己做主。就凭著这股心气,再苦再累,她都能咬牙扛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才和弟弟卫军差出了天壤之別。
    卫军和她同一年上学,当年九岁,如今她都要上五年级毕业班了,弟弟还在三年级晃悠。
    她不是没管过,放学逼著他写字,夜里催著他背书,可多说两句,贺凤英就跳出来骂她多管閒事,说男孩子野点正常,读书不读书无所谓,將来反正能种地挣工分。
    “五年级是毕业班了,功课也重了,”王满银又喝了一口水,“能跟上不?”
    卫红抬起头,自信的说:“能。”
    王满银笑了笑,没说话。
    卫红站在炕边上,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一会儿攥著衣角,一会儿又鬆开。她看著王满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去。
    王满银看出来了:“有啥话就说。”
    卫红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
    “姐夫,卫军又留级了,今年还读三年级。卫兵过了年也要上学了,我看他那样子,也读不进去。我妈天天骂我,说我把弟弟比下去了,说我不该读那么快,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
    王满银坐直了身子,把碗放在炕桌上,“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爸,你妈骨子里重男轻女,儿子是根,从小惯著松著,觉得读不读书都能活下去。
    十来岁的男娃,正是满山野的时候,上课坐不住,下课不著家,作业不写,字不练,成绩一塌糊涂,留级在农村小学再正常不过。多少娃小学念七八年都毕不了业,卫军不过是其中一个。”
    孙卫红往前挪了两步,站在炕沿边上。望著王满银,眼神里带著几分求助,也带著几分不甘心:“姐夫,我就是……看著他那样,心里急。”
    王满银看著她,这丫头个子高了,脸上也有肉了,不像前两年那样又黄又瘦。
    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憋著劲儿的光。
    他声音放得很轻:“卫红,你是个好娃,心善,懂事,可別把旁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揽。”
    卫红愣了一下,皱著眉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不解。
    “你弟留级,是他的性子,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爹你娘过成那样,是他们一辈子的活法。那是他们的路,不是你的债。”
    王满银望著窑窗外灰濛濛的天,语气平静却实在,“你拼了命读书,是为你自己活,不是为了拉著全家往前跑。”
    卫红咬著嘴唇,眼眶里转著泪,但没掉下来。
    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劫。你再心善,也替不了谁受苦;你再能干,也扛不起一大家子的命。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到头来,谁都救不了,先把自己熬垮了。”
    卫红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衣襟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兰香坐在炕里头,抱著虎蛋,不敢吭声。虎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