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军也从院里出来,冲少安点点头:“孙处长,车整好了,油加满,检查妥当。还把后面年礼归整了一下,腾出了位置”
王满银叼著烟从堂屋出来,看见润叶,笑了:“润叶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哟,晓霞,晓晨也来了……”
“姐夫……,”田晓霞一蹦一跳到王满银身边,揽著他的胳膊“刚才我还给少安哥分析怎么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呢……!”
“是吗?”王满银哈哈笑著“那他肯定受益匪浅……。”
“那肯定”田晓霞得意的说“在家连我爸都说不过我。”
说笑著,一行人进了堂屋。饭桌摆得满满当当,玉米糝子粥、二合面饃、煮鸡蛋、一碟醃萝卜、一碟酸菜。秀兰招呼大家坐下,又端上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著热气。
王满银坐下,给谭军倒了碗粥,又给少安倒上,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了看少安,又看了看润叶,说:“吃了饭就回村,车有,东西有,路上慢点开。家里都盼著呢。”
少安点点头,低头吃饭。润叶坐在他旁边,掰了半个饃,就著酸菜慢慢吃。
晓霞去逗虎蛋,他在兰花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够桌上的鸡蛋。晓霞夹了一小块,餵到他嘴里,他嚼了嚼,咧嘴笑了。
吃过早餐,秀兰和兰花开始收拾碗筷,春杏帮著端。谭军先出去了,说去热车。
王满银站起来,从炕柜里摸出两瓶酒,用旧报纸裹了,塞给少安:“带回去给爹,我和你姐初二回去。”
少安没客气,接过放进布袋里。
润叶把包袱拎起来,少安接过去,又拎起那布袋。两人往外走,晓霞和晓晨跟在后面。秀兰、兰花抱著孩子送到院门口,王满银站在旁边,叼著烟,冲他们摆手。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帆布篷,绿漆皮,车子擦洗了一遍,乾净整洁。
谭军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突突响著,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气。
少安把包袱和布袋放进后备箱,拉开后车门。润叶坐进去,车里还真有点挤,礼物把车厢占满了。
晓霞和晓晨站在车边,晓霞扒著车窗,对润叶说:“润叶姐,初四我们就回村,我们再去神仙山玩。”
润叶点点头,笑了。
晓晨站在旁边,冲少安摆了摆手:“少安哥,一路顺风。”
少安拍拍他肩膀,转身上了副驾驶。车门关上,谭军掛上档,油门一踩,吉普车动了。
车窗外,王满银一家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秀兰抱著牛蛋,兰花牵著虎蛋,春杏站在旁边,王满银叼著烟,烟雾让风颳散了。虎蛋在挥手,小胳膊一扬一扬的。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润叶靠在后座上,从后窗往外看。县委大院、供销社、粮站、包子铺,一样样往后退。
街上人多了,自行车叮铃铃响,赶著毛驴车的老汉在吆喝。路边的土墙上,新刷的標语红艷艷的,“抓革命、促生產”几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车出了城,路两边渐渐开阔。黄土坡一道一道的,沟壑里还压著雪,白一道黄一道的。
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贴著地皮,灰绿灰绿的。偶尔有村子从车窗外掠过,土坯房子,窑洞,门框上贴的对联红彤彤的,在风里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润叶看著窗外,忽然说:“少安哥,你记不记得,咱小时候过年,你带我去石圪节看社火?”
少安回过头,看著她:“记得。你冻得鼻涕都出来了,还非要看。”
润叶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弯起来:“那时候你背著我,走了一路。”
少安也笑了,转回头去,看著前头的路。
车在土路上顛著,扬起一阵黄土,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慢慢散开。
…………
腊月二十八,日头已经斜斜搭在双水村西边山峁上,把黄土坡、土窑洞、还有东头那座新式砖窑,一齐染成了暖融融的昏黄色。
风不大,却带著深冬的硬气,吹在脸上,还是叫人忍不住缩脖子。
双水村东头的砖窑厂,烟囱稳稳地冒著烟。不是土窑那种又黑又呛、熏得人睁不开眼的浓烟,是匀匀的、带著热气的淡白轻烟,慢悠悠往天上飘,看著就叫人心里踏实。
孙玉亭披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衣襟敞著,也不系扣,头上还是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手里紧紧攥著半张写满数字的麻纸,跟在田福堂和金俊山身后,从窑场里走出来。
他走在田福堂右手边,步子急,说话更急,一张嘴,白气一团一团往冷空气里喷。
“福堂支书,你是没看见,今儿县上来的那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一车砖。司机亲口说,化肥厂那边工地催得紧,就是正月里,也得加紧供。”
孙玉亭说著,下意识掰起手指头,粗粗的指头在冷空气中点来点去:“咱这轮窑,一天两万三千块砖,雷打不动。要不是支书你看得远,叫王满银帮著设计这新式八门轮窑,又把村里那几个知青派到瓦罐窑厂扎扎实实学了真本事,再捨得下本钱添设备,咱双水村哪能有这光景?”
田福堂背著手,慢悠悠走在前头,脸上不动声色,听著这话,眼角还是悄悄浮出几丝笑纹。
他没多接话,只沉沉“嗯”了一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这砖厂能立起来,说到底,是他田福堂的功劳,这谁也抢不走。
前年也是眼热罐子村瓦罐窑厂和榨油厂副业的红火,也不会拉下脸面,拉著王满银的老丈人孙玉厚,一起去做通王满银的工作,这摊子事,指不定和其他村大队一样,建老式土窑。
金俊山走在另一边,手里攥著一桿菸袋锅,走两步,就往鞋底轻轻磕一磕菸灰,慢悠悠开口:
“玉亭说的是实在话。我上月去石圪节开会,好几个大队的支书围著我问,你们双水村那砖是咋烧的?產量高,质量还比別家硬实。我就说,我也说不清,回去得问问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