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沉默地抽著烟,窑里只有灶火噼啪声和兰花轻轻舀水的声音。
少安站在一旁,看著激动的武惠良和平静的姐夫,他听懂了武惠良的意思,心里却有些乱。文杰是好朋友,可这朋友的交情,怎么能拿去“搭线”?
半晌,王满银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惠良,有些事,看机缘……。”
王满银又看见武惠良灼灼的眼神。感嘆政治家庭的人都敏锐过头了。
王满银嘆口气:“你想我们怎么帮你……?”
武惠良挺直脊背,目光在王满银和少安脸上扫过,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满银哥,少安。我今天……真有些冒失,但,这真是……。”
他顿了顿,“我想请你们两位,今天,就跟我去一趟黄原。如果……如果有可能,在春节前,让少安帮忙搭个线,我父亲能有机会……走动一下。否则,年一过,事情定下了,就来不及了。”
窑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满银没说话。少安瞪大了眼睛,看看武惠良,又看看姐夫。
去黄原?今天?腊月二十七了!这一去,年前还能赶得回来吗?难道要在黄原过年?
灶上的水壶响了,尖锐的汽笛声撕破了窑里的寂静。兰花慌忙起身去提壶,热水注入陶盆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王满银平静无波的脸,也模糊了武惠良眼中那簇急切燃烧的火焰。
“可这是机会!”武惠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压抑著,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烧上来的热望,“可能是我心急了,但我能不急吗?
今年地委班子可能有变动!如果能……如果能搭上汪家这条线,哪怕……,我爸……我爸就有可能再进一步!这对我,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他转向少安,又看回王满银,眼神灼热:“少安是汪文杰的至交!他的名字和汪文杰一起上的省报!这是现成的桥樑!满银哥,你见识广,你需要你们的帮助……”
王满银指尖捻著菸头,菸灰簌簌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他抬眼看向武惠良,那双见过世事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篤定:
“惠良,我晓得你心里急,这事可能让你父亲能进一步。但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你以为,少安以为。人家汪家凭啥帮你家,就凭少安和他有同学,同事交情?”
这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武惠良头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似乎现有言语太苍白。
他还有热血,会衝动,但他父亲不会。汪文杰一样,就算汪文杰和少安关係再好,可他父亲更是省委常委,任何事都牵一髮而动全身,政治大於亲情的生物。
“但你这人,是可交的,你虽揣著干部家的心思,不藏著掖著,待人掏心,我很承你这份情。少安能去上省农大,也是你没用势压人,而是互利原则。
所以,那怕这趟希望不大,这趟黄原,我和少安都陪你去。”
武惠良眨了眨眼睛,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半截,他发现,王满银简直能翻云覆雨。
此刻他脸上也沉稳下来,言语不再急切化,化作真切的感激,伸手攥住王满银的胳膊,力道不小:“满银哥!多谢你!事情成与不成,我和我家都承这份情。”
“先別急著谢。”王满银抽回手,“有些话也得说在前头,我们没和你父亲打过交道,所以有些原则得你和你父亲说在前头。
少安和汪文杰,也只是同学情分,是共过事的交情。但少安只起到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人家认不认我们不晓得,你家不得逼迫少安为你家的事赌上风险……。”
这话一出,武惠良沉思了一下,明白了意思,他重重点头,“我保证,不让少安担风险,决不强求。”
少安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姐夫和武惠良话中的深意。
.王满银站了起来,“既然商定,就事不宜迟,少安,你现在跟惠良再回趟双水村。去村委那儿开张介绍信,就说……地区团委需要补充你的先进材料,要去黄原一趟。然后,把你妹妹兰香接过来陪兰花。”
王满银的目光转向兰花,“家里得安顿妥帖,我才能,安心去黄原,快过年了,这一趟,指定在黄原过年。
你姐身子重,虎蛋又小,家里没个照看人不行。兰香懂事,嗯!还有你二爸家那个大女子,卫红,要是愿意,也一併叫来,跟兰香做个伴,家里也热闹些。”
兰花正扶著灶台站著,闻言眼圈立马红了,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嘴唇抿著,没说话,男人要去干大事,她不愿拖他后腿。
少安立刻应声点头,他和姐夫跟惠良哥去黄原,姐一个人在家带著虎蛋,还有肚里有个娃,確实让人放心不下。
兰香別看小,但真懂事,也机灵,还有卫红,这两娃来,家里碎事,肯定操持得贴慰,同时也佩服姐夫,第一时间將事情安排得周到。
武惠良和少安,当即动身,吉普车又碾著冻硬的土路,往双水村赶。